序──一些說明
擒兇記
金髮女
及時趕到
弄假成真
霧夜煞星
催眠乏術

《金髮女》

倪匡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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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──一些說明

　　一直喜歡看偵探小說，西方的、日本的、中國的。中國也有很好的偵探小說，程小青的「霍桑探案」走的是較正宗的推理路子，孫了紅的「俠盜魯平」走的是奇情的路子。所以，當選定了寫作職業之後，也寫了不少偵探推理小說，大都不是很長，每篇兩萬字左右，其中有不少，由於當時並沒有剪存，都已經散失找不到了，能夠找到的，就收集起來，即是這幾本「偵探推理小說集」。

　　寫過的偵探小說中，用過不少不同的人作主角。偵探小說的主角人物，當然是小說中偵破案件的主要人物。這個主要人物的身份，不必一定是一位職業的偵探，也可以是一位業餘的偵探，或根本不是偵探，只不過憑他的直覺破案。在寫偵探小說的時候，就是這樣想，所以筆下的主角人物，有男有女，十分多樣化。

　　事實上，在其他各種類型的小說中，曾創作過的，也全有著偵探小說的影子，例如武俠小說、科幻小說，在情節的進展之中，都有著抽絲剝繭的解決懸案的過程，這全是偵探小說的特點。

　　偵探小說用中國社會作背景，有一定的困難，因為偵探推理的過程，似乎是西方社會所專有的。但現在中國人社會也在飛速進步，各式各樣的犯罪花樣，大有「不甘人後」之勢，偵探小說的題材也多了起來，很可以有好的偵探小說出現。這幾本選集，可以說是轉變──因為在這之前，出版社對於國人創作的偵探推理小說，好像並不是有太大的興趣和信心。

　　需要說明一下的是，這一些小說之中，有一部分在取篇名時，順手拈來，全是香港賽馬場中賽馬的名字，例如「三與四」、「古墨」、「飛腿」等等，是先有了篇名，再來設想小說的內容。這樣的寫作方法，堪稱「絕無僅有」，十分有趣。

　　還很懷念那一批散失的作品，「得不到的東西總是好的」，其中有幾篇，自己的印象十分深刻。有一篇是「密室謀殺案」，寫許多人寫過的題材，若有空，還要重寫出來──當然，以後再寫偵探推理小說，一定比這些更成熟得多。

　　算是序吧！

　　倪匡

擒兇記

　　真是熱鬧極了，幾乎凡是可以站得下人的地方，都站著人，人和人擠在一起，你推我擁，每一個人都走到街上來了，這些人，原來都應該在房子中的，因為早已是深夜了。但是，他們還是一起湧到街頭上來，因為那是一個大出會的日子。

　　在現代化的都市之中，很少有那樣大出會的日子了，正因為少，所以在街頭上才聚集了那麼多人，爭著來看會景。其實，也沒有甚麼特別好看的東西，那些東西，平時也可以看得到，綴滿了五顏六色電燈的，經過裝飾的卡車，車上站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，還有甚麼特別好看？可是人就是那麼奇怪，既然大家都到街上來了，餘下的人，也在家中耽不住了。

　　於是，街上的人，越來越多。從下午起，高斯就不斷地在沮咒著那些潮水一樣湧來湧去的人。依他自己的心意，最好是在家裏蒙頭大睡，但是他卻不得不擠在街頭上。

　　他是一個攝影師，而他受了一家廣告公司的委託，要拍攝這次大出會的主要經過，輯成一輯圖片。這大概是高斯從事攝影這個行業以來，最辛苦的一次了，他抹著汗，在人叢中擠著，還得保護著他名貴的攝影器材不在擁擠中損壞！

　　當他雙臂酸得實在無法再高舉的時候，他真寧願自己是在沙漠中拍攝毒蠍子，也好過在人叢中拍攝笑容已變得僵硬了的美女。高斯實在太疲倦了，他已連續不斷地工作了將近十小時，他決定休息一下，是以他拚命向人行道的方向擠著，他希望人行道那邊，會有一點空隙。

　　但是他擠上了人行道之後，卻發現情況並沒有多大的改善，他身子的一邊，的確已不再是人，但卻是牆壁，當他再向前擠過去的時候，他的衣服擦在牆壁上，高斯那時候，如果睡得著的話，他大可以就那樣站著睡過去，而不會倒下來。

　　高斯好不容易，才擠到了一扇門前，在他身邊的人，忽然向後退來，高斯被擠得腳步不穩，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向那扇門。

　　那扇門並沒有鎖，高斯的手一扶了上去，那扇門就打了開來。

　　高斯略呆了一呆，門被推開之後，門內是一片漆黑。高斯也不知道是甚麼所在，他本來大可以擠出去，但是當他想到，再向外擠去，不知甚麼時候才可以找到休息的地方時，他改變了主意。

　　他閃身進了門，並且用力將門關上，然後，他才吁了口氣，道：「有人在嗎？」

　　在那樣的情形之下，突然進入了一幢陌生的屋子，無論如何，都是太嫌突兀的。在平日，高斯可以說是決不會做這種事的。

　　但現在正是出會的好日子，人人都沉浸在歡樂之中，就算有一個陌生人忽然進了屋子，屋主人一定也會歡迎的。高斯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，所以才進來的。

　　當他關上門之後，街上的鼓噪聲，仍然不斷傳進他的耳中。街上一定剛有一隊樂隊經過，蓬蓬的鼓聲，震耳欲裂，令得高斯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他自己的講話聲。高斯立時又提高了聲音，道：「有人麼？」

　　這一次，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。

　　「蓬蓬」的鼓聲，令人心煩，高斯的心中，開始有些疑惑，因為這屋子中，實在太黑暗了，黑得幾乎甚麼也看不到。

　　那實在是沒甚麼可能的事，雖然是在午夜，但是街道上卻很明亮，有著各種各樣的燈光，除非這屋子根本沒有窗，不然不可能一點光線也沒有的。

　　但是在這屋中，卻的確甚麼光線也沒有，高斯連問了四五下，得不到回答，「蓬蓬」的鼓聲，已漸漸遠去了，高斯伸手在門旁摸索著，他摸到了電燈開關，高斯也立時按下了開燈的掣。

　　可是，在「啪」地一聲之後，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，燈並沒有亮。

　　高斯不禁低聲嘀咕了一聲，這是惡夢中的情形，處身在一個黑暗的情形中，燈卻開不著，高斯已不想在這屋子中多逗留下去了，他一面仍注視著黑暗，像是怕黑暗之中，突然會有甚麼東西撲出來一樣。一面，他手反向後伸去，握住了門柄，轉了一轉，想將門拉開來，再閃身到街道上去，參加擁擠的行列。

　　可是，當他用力一拉，想將門拉開時，他手臂一縮的結果，並不是拉開了門，而是將那門柄拉了下來，他身後的門，仍然關著。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那情形，更像是在惡夢之中了，高斯在開始拉脫門柄的一剎間，心中多少有點慌了，但隨即，他就覺得好笑了。

　　他和成千上萬的人，只不過隔著一扇門，怎可能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？

　　他轉過身來，撫摸著，摸到了門口的那個洞，然後，又將被他拉出來的門柄塞進去，小心地旋轉著，可是，不論他怎麼弄，他都沒有辦法，將門打開來。

　　高斯感到了異樣的悶熱，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，流到了頸上，弄得他極不舒服，高斯大聲叫了起來，搥著門，希望外面有人聽到聲音，可以將門推開。

　　但是，他在叫了一兩分鐘之後，便靜了下來，因為他明白那樣做是絕不會有作用的，外面街道上，幾乎每個人都在呼叫著，誰會理會他的呼叫？

　　高斯轉回身來，他覺得十分好笑，他竟被困在這屋子之中了！

　　當然，他是可以出得去的，但高斯並不想出去，他本來的目的，就是想找一個地方休息一下，現在這個目的至少可以達到了。

　　他在想，如果屋主人回來，看到屋中忽然有了一個陌生人，自然會大吃一驚，但是他只要略加解釋，相信大家都會笑起來的。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自然，他先得弄清楚這屋子之中的情形，最好還能找到一點飲料。

　　電燈開不著，高斯舉起了手中的相機，按下了掣，閃光燈著亮，閃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一下閃光的時間，雖然只有幾百分之一秒，但是已足可以使得高斯看到那屋中的情形了。而當他看清了屋中的情形時，他又不禁一呆。

　　在他面前的，是一個極大的廳堂。

　　或許是因為那廳堂實在太空的原故，是以也顯得格外大。一點也不錯，那廳堂中，是空的，或者，正確一點說，只是在正中，有著一張安樂椅。

　　高斯呆立了片刻，他覺得這屋子多少有點古怪，或許是空置了多年的舊屋，但高斯也沒有表示太大的疑惑，而且看到了有一張椅子，高斯也已經夠高興的了。他憑著記憶，向著那椅子所在的方位，向前走去。

　　當他的手撫到了那椅子背時，他就想將那椅子轉過來。可時，那椅子卻像是固定在地上的，他無法轉得動，他只好偏過身去，坐在那張椅子上。

　　那張椅子很柔軟，很舒適，在經過了十小時不斷在擁擠之後，再能坐在那樣的椅子上，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極其滿足的事。

　　在坐下之後，伸了一個懶腰，他實在太疲倦了，是以當他的頭靠在椅上之後，他竟睡著了。

　　高斯是被另一隊樂隊經過時所發出的樂聲所吵醒的，高斯舉起手腕來看了看手錶，夜光的錶針告訴他，他大約睡了半小時。

　　高斯又伸了一個懶腰，他實在還想再睡，可是如果再睡下去的話，他的工作就無法完成了，他又來到了門口，將門柄撼動著，旋轉著，終於，他打開了門，閃身走出去，順手將門關上。

　　他又置身在擁擠的街道中了，那一晚上，高斯一直工作到深夜，才疲乏地回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
　　他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中，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。

　　接下來的兩天，高斯也絕不空閒，他拍的幾百幀相片，要從中選擇最好的，輯成一輯，他一天十小時，在暗房中工作著。

　　他幾乎已忘記那間屋子了，如果不是他在沖洗放大照片時，看到了那一張照片的話。

　　那張照片，是他無意中拍攝下來的，他當時的目的，也不是要攝取相片，而只不過要著亮閃光燈，看清楚那屋子中的情形而已。但在著亮閃光燈時，他卻攝下了那屋中的一張照片。

　　高斯只是將底片剪了下來，順手拋在字紙簍中，他也沒有洗出照片來，因為那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當他離開辦公室的時候，街道上大會日留下的垃圾，還未曾清理乾淨，而離開大會日，已經有兩天之久了。

　　高斯來到了車房，駕車回到了家中，他先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，然後才拿起電話來，他是希望李玉芳在家中，而且沒有甚麼特別的事，那麼，他就可以約李玉芳出去共進晚餐，享受一個愉快的晚上。

　　電話一響就有人聽，來聽的正是李玉芳，

　　高斯道：「玉芳，有沒有特別的事？」

　　「沒有──」李玉芳回答著：「除了那件空屋謀殺案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但李玉芳立時道：「不過我今晚有空，你可以來接我。」

　　高斯放下電話，發出了一聲歡嘯聲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燭光搖曳，音樂優雅，高斯和李玉芳對坐著。高斯在見不著李玉芳的時候，心中總想好了很多話要對她說，但是每一次，當他見到李玉芳之後，卻總是不知該如何說才好。

　　高斯決不是一個拙於口齒的人，但也許是李玉芳有著一股別的女郎所沒有的英氣的原故，這使高斯在她的面前，多少感到有點拘束。

　　高斯將心中想好的話，在腹中唸了好幾遍，可是他一開口，講出來的話，卻和他所想的絕不一樣，他問道：「你提到的那件空屋謀殺案，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了皺眉，望著燭火，道：「這件案子十分奇怪，在一間空屋子中發生，那屋子中甚麼也沒有，只有一張椅子，在屋子的正中。」

　　李玉芳講到這裏，高斯的心中便陡地一動。他想起那天大出會的晚上，曾經進過一間屋子，那屋中，也是甚麼都沒有，只有一張椅子的那件事來，他還在那椅子上打了一個盹！

　　所以，高斯笑道：「那也沒有甚麼出奇，我就到過一間屋子，那屋子中只有一張椅子。」

　　李玉芳瞪了他一眼，道：「你又來胡說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忙舉起了手，道：「決不是胡說，我說的那間屋子，是在大都街。那天，盛會巡遊，擠得人山人海，我可以說是被人擠進去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望著高斯，現出十分有興趣的神情來。她「噢」了一聲，道：「你進去了之後，做了些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沒有甚麼，我疲倦之極，又看到只有一張椅子，就在那張椅子上，睡了一會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，陡地變得緊張了起來，道：「你在那屋子的椅子上睡了一會，那是甚麼時候的事？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勉力想著，道：「我記不清楚了，大約是在午夜時分。」

　　李玉芳忽然笑了起來，指著高斯，道：「你說謊的本領很拙劣。高斯，你一定是在報紙上看到了這消息，是以故意拿來逗我說話的！」

　　高斯感到了極大的委屈，他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不，絕不是說謊，難道我說的那間空屋，就是你說的發生謀殺案的那一間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當然是，難道在大都街還會有第二間屋子，是甚麼也沒有，只有一張椅子的麼？我問你，你說你曾經進過那屋子，在進了屋子之後，可曾將門關上？」

　　「當然關上的。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「那就更證明你是在說謊了，高斯，那屋子之中，黑得一點光沒有，所有的窗子全都釘著木板，你怎麼能在午夜時分，『看』到屋中甚麼也沒有，只有一張椅子，並且還在椅上睡了一會？」

　　李玉芳在指出高斯話中的破綻，但是高斯卻一點也沒有尷尬的神情，他反倒顯得十分得意。李玉芳才一講完，他便揚著手，「啊哈」一聲，道：「那你可料錯了，我的確是『看』到那張椅子的，因為我是在街道攝取大會巡遊的景色，我進了屋子之後，發現眼前一片漆黑，我就著亮了閃光燈。」

　　李玉芳仍是似信非信地望著他，高斯又道：「你說我是看了報紙來和你說的，但是事實上，這幾天，我忙得根本連看報紙的時間也沒有，我忙著在弄那天晚上拍來的照片──對了，我在著亮閃光燈的時候，還拍下了一張那房子內部的照片！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，突然嚴肅起來，她有點緊張地道：「你所說的是真的？那張照片呢？」

　　「還在我的辦公室。」高斯看到李玉芳望著他的眼光，多少有點異狀，是以他忙又問道：「怎麼啦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如果你是在午夜時分，就坐在那張椅子上的，那麼，你應該坐在一個死人身上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雖然是在夜總會中，但是因為他聽到的話，實在太駭人了，是以他陡地站了起來，大聲道：「你是說──」

　　他大聲說了三個字，發現幾乎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在向他望來，他才急忙坐了下來，壓低了聲音，搖著頭，道：「你在說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緩緩地道：「令我們頭痛的那宗空屋謀殺案，就是在出會巡遊的那天晚上發生。死者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中年人，醫官推測他死亡的時間，是在晚上九時到十一時之間，他的屍體被發現時，坐在那張椅子上，他是被一枝毒箭射死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講著，高斯怔怔地聽著。

　　他等到李玉芳講得告一段落時，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我進那屋子的時候，無論如何是在十一時以後了，為甚麼我沒有看到那死人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如果你所說的是實話──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那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實！」

　　李玉芳略頓了一頓，道：「那麼，你就向警方提供了一項十分重要的線索了。」

　　「線索？」高斯有點不明白。

　　「是的，用毒箭來殺人，這是一宗很不尋常的謀殺案，警方現在集中力量在調查那空屋子的主人。那屋主人是一個探險家，到過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，極有可能買到了南美土人的毒藥，塗在箭頭上來殺人，但是現在，警方的調查目標，可能要變更了！」

　　「為甚麼？」高斯問：「是因為我到那屋子的時候，還未曾見到死人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你的發現，證明那死者不是在空屋中被殺，而是在別的地方被殺，移到那空屋中去的。如此一來，屋主人的嫌疑便已經不存在了。」

　　高斯十分興奮，他道：「我完全可以證明我說的是實話。那張底片還在，我們一起去拿。」李玉芳立時站了起來，和高斯一起離開了夜總會。

　　一小時之後，他們已經一起在警方的會議室中了。

　　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許多高級警官。高斯的那張底片，已經放大成為一張極大的照片，和另一張放得同樣大小的照片，並列在一起。

　　這另一張照片，是案發之後，警方人員拍攝的現場照片，和高斯那張，角度雖然不同，但是在照片上，卻毫無疑問可以看得出，還是同一個房間，只不過那一張照片的椅子上，坐著一個死人。

　　那死人仰著頭，他的頭擱在椅子上，在他的咽喉中，插著一支箭，他的手緊握在椅子的扶手上。

　　高斯一看到那死者以這樣的姿勢坐椅子，他的喉嚨，便有點發癢，背脊也多少有點發涼，因為死者坐在椅上的姿勢，和他在椅子上打盹的時候，也差不了許多！

　　燈光集中在那兩張照片上，李玉芳手中持著一枝竹棒，指著那屋子樓梯口的一隻古老掛鐘，道：「這屋子中，唯一的陳設，就是那隻掛鐘，雖然不準，但卻還在走動，各位請看掛鐘上的時間。」

　　李玉芳指著的，是高斯所拍的那張照片，那掛鐘上的時間是十二時二十八分。李玉芳又道：「自然，這鐘的時間不準，但是也不會相差太多，也就是說，在那時候死者早已死了，但屋子中還是空的。所以我們有理由判斷，屍體是由外面移來的。」

　　幾個高級警官聽著李玉芳的分析，點著頭。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本來，我們偵查的目標，集中在屋主人李華博士的身上。現在，我看可以放棄這一點了。何況李華博士，在前兩天已去了鄰埠，去主持一個學術性的會議，現在還沒有回來。」

　　幾個高級警官又點著頭，李玉芳放下了竹棒，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只不過這樣一來，我們的偵查工作，變得更困難了，死者是在甚麼地方被害的，我們完全沒有線索。當然，我們仍要感謝高先生提供的線索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也說了幾句客氣話。掛在牆上的兩張照片，被取了下來。幾個警官用放大鏡在詳細檢查兩張照片上的差別。

　　而高斯則和李玉芳離開了會議室。

　　他們在警局的門口分了手。

　　一連兩天，高斯都不斷向李玉芳詢問案子有甚麼進展，但都沒有結果。第三天，高斯又被請到了警局，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還有一位衣著十分華貴，身形高大，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，那中年男子的左頰上，還有著一道明顯的刀疤。

　　李玉芳在高斯一進來，便替他介紹道：「高斯，這位是著名的探險專家李華博士，也就是那間屋子的主人。」

　　高斯和李華握著手。李華伸手在高斯的肩頭上拍了兩下，表示得十分親熱，道：「李警官已對我說了一切經過。多謝你，不然，我要變成謀殺的嫌疑犯了。」

　　高斯客氣地道：「其實，你也不必擔心，案發的時候，你正在鄰埠，又不在現場。」

　　李華大聲笑了起來道：「那難說得很。警方會設想一切稀奇古怪的事，他們會設想，我溜回來，殺了人，然後再到鄰埠去的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李博士，你的屋子正在鬧市，你為甚麼讓它空置著？」

　　李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正因為它在鬧市，所以不適宜我居住，我早已搬到了郊區，屋子一直空著。我又不善於經商，所以也沒有改建，由得它空著。想不到卻有人將一個死人放到屋子中！」

　　李玉芳坐在辦公室，聽著李華和高斯兩人交談。她聽得十分用心。而在她聽到了李華的話後，她突然皺了皺眉，像是想到了甚麼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任由那屋子空著，甚至不去看看它？」

　　李華博士搓著手，道：「有時我會去看看，也僱了一個人去打掃，但是已有很久沒有去了。」

　　「你僱甚麼人打掃？」李玉芳忙問。

　　「就是屋子旁邊，大廈的看更人，石叔。」李華回答著：「他這人倒是很靠得住的，對不起，我還有很多事，我可以走了麼？」

　　「可以。」李玉芳點頭，可是她忽然又道：「再問你一個問題，李博士，你最近一次到那屋子中去，是在甚麼時候，你記得麼？」

　　李華皺起了眉，道：「那很難說得出確切的日子來了，好像是……兩個月以前吧。」

　　李玉芳像是對李華的回答已經很滿意，道：「謝謝你的合作，以後有了線索，或者有麻煩你的地方，希望你別見怪才好。」

　　李華笑了笑，道：「不要緊，但是我過幾天就要離開，我已選了東非定居，這幢屋子，我也委託了房產經紀，代我出售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聽得李華那樣說法，略呆了一呆，也沒有再說甚麼，李華轉過身，走出了李玉芳的辦公室，李玉芳一直望著門口，怔怔地像是正在想甚麼。

　　高斯見李玉芳半晌不說話，他笑著，道：「這件案子變成無頭案子，你也可以輕鬆一下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轉過頭來，瞪了他一眼，道：「你這是甚麼話，變成毫無線索的無頭案子了，怎麼反倒能輕鬆了，不過，這也不是無頭案，我已經有一點線索了！」

　　高斯大感興趣，忙道：「甚麼線索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你還敢不敢到那空屋子去？」

　　高斯也笑了起來，道：「為甚麼不敢？別說死人早已搬走了，就算死人在，我也敢去！」

　　李玉芳沒有再說甚麼，就和高斯一起離去。

　　高斯又到了那空屋子中，這一次，和第一次來的時候，已大不相同了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，屋內一片漆黑，只有他一個人。

　　而這一次，所有的燈都亮著，樓上樓下，都大放光明，只不過所有窗子，仍然被板釘封著，而且，又明知在這屋子中，曾有過一件神秘兇殺案的死者，是以走了進去之後，總不免有點陰森之感。

　　那張椅子仍在，而且依然放在老地方。高斯看到了那張椅子，想起繼自己之後，坐在那張椅子上的，就是一個中了毒箭之後死去的人，心中多少有點不自在。

　　空屋子中有兩個警員留守著，高斯正和他們搭訕著講話，李玉芳就和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，一起走了進來，那男人不斷地道：「我一聽得這屋子有了死人，就不敢過來，也沒有人來問我，我倒不是想隱瞞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十分溫和地笑著，道：「我不是來怪你，我是問你，這屋子是不是一直由你打掃的？」

　　一聽得李玉芳那樣說，高斯就知道，那人一定是李華博士口中的石叔了。石叔點著頭，道：「是的，我每隔三天，來打掃一次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可是從你一開始打掃，屋子就是空的，只有這一張椅子？」

　　石叔戰戰兢兢地道：「是。」

　　「除了打掃之外，你還做些甚麼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做甚麼，甚麼也沒有做。」石叔搖著手，現出害怕的神色來。

　　旁邊的一個警員，不禁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怕甚麼，李警官又不是說你殺了人！」

　　石叔苦笑著，說不出話來，李玉芳向掛在牆上的那掛鐘指了一指，道：「你不負責替這座鐘上鍊？」

　　石叔搖著頭，道：「我根本不會替鐘上鍊！」

　　李玉芳揮著手，道：「好了，我已經問完了，你只管離去吧。」

　　石叔直到這時，臉上才算是有了一點笑容，他又向那張椅子望了一眼，急急走出了這空屋子，李玉芳背負著雙手，來到了樓梯口，踏上了兩級樓梯，仰頭望著那掛鐘，高斯來到了她的身邊，也不知道她注意那掛鐘是甚麼意思，只是也抬起頭看看那掛鐘。

　　那鐘已經停了，顯然是因為沒有人上鍊的原故，李玉芳看了片刻，忽然回過頭來，道：「高斯，這樣的鐘，上一次鍊，大約可以行走多少時候？」

　　「大約四五天吧。」高斯遲疑地回答。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蹙緊，道：「這就很奇怪了，李華已有兩個多月沒有來過，石叔雖然每隔三天來打掃一次，但是從來也不給鐘上鍊，那麼，為甚麼當你進來的時候，鐘是行走的呢？」

　　高斯也呆了一呆，脫口道：「是啊！」

　　李玉芳仍然望著那掛鐘，看了一會，她轉身向一個警員，招了招手，那警員走了過來，李玉芳道：「和偵查科通一個電話，請他們派一位偵查指紋的人來。」

　　那警員答應著，走了出去，李玉芳仍然望著這座掛鐘，道：「照我的推測，這座鐘上，一定一點指紋也沒有，早被抹去了！」

　　高斯瞪大眼睛，李玉芳緩緩地道：「這是一件處心積慮的謀殺案，兇手不知花了多少時間來佈置這件兇殺案，好使他逍遙法外！」

　　高斯心中仍然不明白，道：「你的意思是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指著那鐘，道：「鐘沒有人上鍊，是不會行走的，而上鍊的人，唯一的目的，就是要使進這屋子來的人，知道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。」

　　高斯皺起了眉，道：「那就是我了？」

　　「是你，或者是任何人，別忘記，那天是大出會的日子，在這條街道上，有成千上萬的人，任何人都可以進這屋子來的。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是，屋子門又沒有鎖著，街上的人一擠，就可以擠進來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我想兇手原來的設計，正是那樣，他希望有多些人擠進來，但是他卻想不到，到了大會巡行那一日，所有的人，都向馬路中心擠，沒有人肯後退，是以也沒有人擠進屋子來，只有你一個人，走進了這屋子，不過就算只有你一個人，他的目的也已達到了！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更是疑惑，道：「有人進了屋子，那有甚麼好處？」

　　李玉芳卻忽然轉了話題，道：「當晚你進來的時候，沒再到二樓，也沒有到其他的房間去看一看，只是在這個廳堂中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，我總不成亂闖一通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那就是了，我想，你進來的時候，屋子中一定還有兩個人在，一個是兇手，另一個是死者！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一時之間，講不出話來，只是望著李玉芳，李玉芳笑了一笑，道：「你還不明白麼？或者在你進來的時候，死者早就死了，兇手卻在等著，等著有人進來，恰好你進來了！」

　　「他等我進來做甚麼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他等你進來，好證明你進來的時候，那椅子上沒有死人，屋子是空的。那樣，等到再在屋中發現屍體的時候，就可以進一步證明，那屍體是由外面移進來的了！」

　　高斯也笑了起來，搖頭道：「不對，不對，我是進來之後，亮著了閃光燈，無意之間拍了一張照，才拍了那掛鐘，留下時間來的，兇手除非能未卜先知，不然，怎知道我一定會拍一張照，又怎知道進來的人，一定會帶著攝影機？」

　　李玉芳呆了半晌，看她眉心打著結的樣子，高斯也知道她是在苦苦思索著，但是她究竟在想些甚麼，高斯卻也無從知曉，過了好一會，李玉芳才道：「你的話很有理，看來我的推論站不住腳！」

　　她說到這裏，又向掛鐘望了一眼，高斯忙道：「你原來的推論是甚麼，不妨說來聽聽。」

　　李玉芳苦笑一下，道：「我是想，兇手特意留下了那一個時間證明，要證明死者死亡的時間，死者並不是在這屋中，那麼，自然是為開脫和這屋子有關的人的一切關係，這是兇手的預謀！」

　　高斯究竟不是一個蠢人，他嚇了一跳，道：「玉芳，你是說李華博士，他是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忙道：「不要亂說話。」

　　高斯立時住了口，沒有再出聲，但是他也知道，照李玉芳的推論，發展下去，唯一的結果，就是推定李華是兇手，李華在這屋子中殺了人，又等到有人進來，等到進來的人離去之後，他才將死者放在椅子上，案發之後，死者是甚麼時候死的，自然驗得出來，到過空屋的人，自然也會和警方聯絡，那麼，就有充分的證明，證明屍體是從別的地方搬到空屋來的，李華雖是屋主人，也就一點干係也沒有了，何況事發的時候，他正在外地！

　　這正是目前發生的事實。

　　然而，李玉芳的推論卻有一點站不住腳，也就是高斯剛才指出的那一點！

　　在高斯和李玉芳兩人發怔間，偵查指紋的專家也來了，不到十分鐘，便證明了李玉芳的預見是正確的，那掛鐘上，一個指紋也沒有！

　　鐘上一個指紋也沒有，這便證明了李玉芳的推論，有人曾經仔細地抹去鐘上所有的指紋，普通人是不會花上一番功夫，將鐘上的指紋都抹去的，只有別有用心的人，才會如此。那麼，別有用心的人，自然就是兇手了。

　　看來李玉芳的推論，起點和結論，都十分接近事實，只有一點站不住腳，那就是高斯指出的一點，如果一切全是兇手的安排，那麼，兇手沒有道理知道，進屋子來的人，會是一個持有閃光燈攝影機的人！

　　李玉芳一直不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皺著眉，在屋子中，踱來踱去，高斯則只是怔怔地望著她。

　　當高斯的視線，一直停留在李玉芳身上的時候，他不禁在想，像李玉芳這樣美麗的女孩子，實在是不應該去擔當如此繁重的警務工作的，可是，事實上，李玉芳卻實實在在，又是一個極其出色的高級警官！

　　李玉芳來回踱了十分鐘，她才抬頭，向高斯望了過來。高斯一看到她的神情，便知道她一定已經想到甚麼重要的關鍵了！

　　他連忙向前走去，李玉芳壓低了聲音，道：「高斯，警方知道李華博士，住在甚麼地方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一起去找他？」高斯忙說。

　　「不，我想由你一個人去找他。」

　　「我一個人？」高斯又驚又喜，「可是，我不是警務人員，去找他有甚麼用？」

　　李玉芳揮著手，道：「正因為你不是警務人員，所以去找他，他才不會疑心，他作了那麼精巧的安排，如果有警務人員去找他，他一定全神應付，不會露出任何破綻來的，然而你隨便找一個藉口去見他，他卻不會提防。我要你將你和他的對話，詳細記下來告訴我！」

　　高斯一面聽，一面點著頭，等到李玉芳講完，他才問道：「你認定他是兇手？」

　　李玉芳抿著唇，點了點頭。

　　高斯又呆立了片刻，才道：「好的，我去！」

　　李玉芳立時伸出手來，和他緊緊握了一握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李華住在郊外的一幢小洋房中，當高斯由一個男僕帶領著，走進那幢房子時，高斯有置身在非洲叢林中的感覺，客廳中樹立著兩根顏色鮮艷的圖騰，還有許多木頭的雕刻像，土人用的矛、盾、弓箭等東西，這一切，自然都是李華從各地遊歷中帶回來的。

　　高斯並沒有等了多久，李華就從樓上走了下來，當高斯抬頭望去的時候，他覺得李華那帶有疤痕的臉，顯得很陰森。可是那卻是一瞥之間的印象，當李華走下樓梯來的時候，他臉上帶著有禮貌的笑容。

　　他們兩人握手，李華道：「高先生，歡迎，歡迎，有甚麼指教？」

　　高斯在途中，早已想好了藉口，他立時就道：「我是一個攝影師，有許多人，要求找一些蠻荒野人的圖片，李博士是這方面的專家，所以我希望李博士能提供我一些資料，來應付客戶。」

　　李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有很多那樣的圖片，高先生的事務所在甚麼地方？我叫我的助手，整理好了之後，送來給你。」

　　高斯聽得李華那樣說，心中不禁暗叫了一聲糟糕，因為他只說了幾句話，根本沒有在李華那裏，探聽到甚麼，他就無法再說下去了！

　　李華已經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，他自然不能再賴著不走，但是他到這裏來的目的，一點也未曾達到，他自然不想就此離去！

　　是以一時之間，氣氛變得十分尷尬起來，李華望著高斯，在等他說話，可是高斯卻又實在找不出甚麼話來說，只好僵在那裏。幸而，那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，從樓上，又走下了一個身形矮小的中年人來。

　　那中年人一走下來，李華便指著他道：「高先生，這位是我的助手勞天先生，你以後需要甚麼資料，只管找他聯絡就是！」

　　高斯只好站起身來，和那姓勞的握手，講了幾句寒暄的話，到這時候，高斯實在沒有理由再逗留下去了，他只好告辭，李華道：「我正在寫一份報告，不送了，勞先生，你送高先生出去。」

　　那位勞先生，陪著高斯，一直到了門口，高斯回頭望了望，不禁嘆了一口氣，他實在想不出，在見到李玉芳之後，怎樣向李玉芳交待才好！

　　他略停了一停，在勞天已要轉身走回去的時候，他才突然道：「勞先生，上次李博士到鄰埠去演講，你是不是也一起去的？」

　　高斯只不過隨便問一問，如果他問出勞天是和李華一起去的，那麼他多少可以在勞天的口中，了解一下李華的行止，是不是曾在大會日那天溜回來行兇殺人。

　　可是，高斯的話才出口，就看到勞天的身子，陡地震了一震，他並沒有立即回答，過了好久，他才轉過了身來，他臉上的神色，也很不自在。

　　他望著高斯，高斯在那時，只感到莫名其妙，自然也只好望著他，過了好一會，勞天才道：「高先生，你不是無緣無故來找李博士的吧？」

　　高斯還全然不知道勞天這樣問是甚麼意思，但是他的確不是無緣無故來找李博士的，是以他又點了點頭。

　　他才一點頭，勞天的神情，突然變得異常緊張起來，他雙眼中的神色，也變得十分兇狠起來，只聽得他壓低了聲音，道：「你已認出我了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實在不知道勞天那樣說是甚麼意思，是以，他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。

　　而就在他一呆間，勞天的手中，已多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，高斯在一時之間，還認不出那究竟是甚麼來，等到他定睛看去時，才看出那是一支小小的弩弓，而在弩弓上，還扣著一支箭鏃十分銳利的箭！

　　那支箭，和那空屋中的死者所中的箭，是一樣的！

　　高斯只感到耳際「轟」地一聲響，他立時向後退去，但是他只退出了一步，勞天便立時向前逼來，沉聲道：「別動，這支箭是毒箭，中了之後，幾分鐘就死。」

　　高斯失聲叫道：「你是兇手！」

　　勞天兇狠地道：「你早已認出了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你，你以為我在甚麼地方見過你？」

　　「現在你再來說這些，已經遲了，那天，你進來的時候，我一直伏在樓梯口，閃光燈亮的時候，你難道未曾看清楚我？」

　　高斯不斷地苦笑著，一個曾經犯過罪的人，心理狀態是很特別的，不論他在事前的佈置，是多麼巧妙，但是在犯罪之後，他總會心虛，任何一個陌生人，向他望上一眼的話，就會以為那陌生人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！

　　高斯望著勞天手上的小弩弓，手心不禁在冒汗，弩弓上的毒箭，可以殺人，那是毫無疑問的了，他如果就這樣死在勞天的手中，可以說是冤枉之極了！

　　勞天的神色也很緊張，他四面看了一下，沉聲道：「轉身去，向前走！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你……想將我怎樣？」

　　勞天又道：「少廢話，我叫你向前走，貼著圍牆走，別出聲。」

　　高斯在那樣的情形之下，絕沒有選擇的餘地，他在轉身去之前，又向勞天手中的小弩弓看了一眼，勞天的手指，扳在機括上，只要他的手指稍一用力，那支毒箭，就會射出來！

　　高斯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很僵硬，他慢慢地轉過身去，而就在他轉到一半時，槍聲突然響了！槍自右側的一株大樹後傳來，槍聲一響，一支毒箭，就緊貼著高斯的身子，掠了過去，勞天的右手，鮮血涔涔，他正向後退去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高斯實在呆住了，以致李玉芳是怎樣從樹上跳下來，奔到他身前的，他也不知道，他只看到勞天向前奔去，而李華一把抓住了勞天，李玉芳也趕到，立時在勞天的雙手上加上了手銬。

　　那一切，幾乎全只是幾秒鐘內的事，而給高斯印象最深的是，當勞天的雙手，被手銬銬住之後，他的臉色，白得像是塗了厚厚的一重粉一樣！

　　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李玉芳道：「高斯，我的推論還是對的，只不過我卻以為李華是兇手，未曾想到李華的助手勞天，對那空屋子一樣熟悉，一樣可以利用那空屋子來行兇！如果不是他心虛的話，他只怕可以逍遙法外了，他揀在大會巡遊的日子行兇，主要的目的，是尋求時間上的證明，以證明死人是先被在外面弄死，然後再搬到空屋中的。」

　　「可是──」高斯忙問道。

　　李玉芳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，道：「可是，他的佈置，臨時卻發生一點小小的意外，空屋子客廳中的燈泡壞了，所以你不能著亮電燈，而他聽到有人進屋子，燈又不亮，所以才走下來察看，剛好在那時，你著亮了閃光燈，這是造成他心虛的主要原因！」

　　高斯不禁笑了起來，因為當時，他根本沒有看到勞天，而且，他無意中攝下的相片中，也沒有勞天，勞天一定不懂得攝影，不然他就應該知道，他當時站立的角度，根本不在鏡頭範圍之內！

金髮女

　　巨大的噴射機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，震得人身上每個細胞，都要散開似的。當它掠過頭頂，彷彿伸手就可以碰到它那閃亮生光的機身一樣。

　　高斯慢慢地走向旅客出口處，他是到機場來接一個和他業務上有關的主顧，那主顧，高斯以前沒有見過，所以他非得小心留意每一個人不可。

　　飛機已經從跑道的那一端，折了回來，閘口聚集不少人。高斯在人叢中擠進去，好多人向他瞪著眼，他則向人家抱歉地笑著。

　　當他來到閘口前時，他眼前一亮，就在他的身邊，一個穿著得十分入時，明媚動人的女郎，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閘口裏面的情形，那女郎正是高斯熟悉的女警官李玉芳！

　　李玉芳好像還沒發現高斯，她正在向閘口裏面的一個搬運工人，在打著手勢，那搬運工人，則向李玉芳暗暗點著頭。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看情形，李玉芳是在辦案子，他心中想，如何向李玉芳打招呼才好，此時李玉芳已轉過頭來，看到了他。

　　從李玉芳的神情上，可以看出她絕想不到會在這裏遇到高斯，但是她隨即一笑，道：「你來接甚麼人？」

　　「一位主顧，從東非洲來的。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「真巧，我也在等一個從非洲來的人，」李玉芳補充著說：「一個女人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雙倍的巧合，我在等的，也是一個女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雙眉揚了揚，高斯忙解釋道：「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她，她有許多非洲動物生活的珍貴紀錄片，通過一個雜誌編輯的介紹，委託我代她賣出去。」

　　李玉芳淡然笑著道：「你有沒有見過她，不關我的事，不必解釋。」

　　已經有旅客從閘口走出來了，李玉芳轉過頭去，不再望著高斯。高斯的神情有點尷尬，他搭訕著問道：「你在等甚麼人？」

　　李玉芳將聲音壓得十分低，道：「一件販毒案的重要人物，我們的情報說她會乘這一架飛機來，她是來收取販毒款項的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為甚麼不到裏面去截住她？」

　　李玉芳搖著頭，道：「我們的情報不很完整，線人在臨死時才透露了這件事，當我們進一步問他來的是甚麼人時，他只說出那是一個非洲女人，就嚥了氣。」

　　高斯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下去，他們交談的聲音雖然低，但是在公眾場所，究竟不是談論這種大事的適宜地點。

　　而且，旅客已經魚貫地走出閘口，高斯必須注意他要迎接的人，他只知道那位來自東非洲的女狩獵家，是一個十分美麗的金髮美人，就是那位雜誌編輯告訴他的。高斯這時，只希望那位金髮美人，不要真如他朋友所說那樣美，越難看越好，不然，李玉芳恰好在這裏，就會令他十分狼狽了。

　　可是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，這句話一點也不錯。高斯希望那金髮女郎醜陋一些，可是，那金髮女郎卻美得使人喘不過氣來，她不但美麗，而且熱情，她看來不是從非洲來，而像是從北歐來的。

　　高斯看到她走出閘口，先向李玉芳笑了一下，可是李玉芳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，高斯只好向那位金髮女郎問道：「慧絲小姐？」

　　金髮女郎立時向他報以一個甜蜜的笑容道：「你一定是高先生了？」

　　她直來到了高斯的身前，高斯聞到一股醉人的香味，他急忙點了點頭，伸手接過慧絲手中的手提箱。

　　慧絲立時挽住高斯的手，道：「彼德告訴我，你會照顧我的。」

　　彼德就是那個雜誌編輯的名字，但這時，高斯卻將彼德的名字，在心中連罵了十七八遍。同時，他也暗暗恨自己的運氣不好，為甚麼在自己的臂彎中，掛著這樣一個美麗的金髮女郎之際，李玉芳恰好也在。

　　高斯一面向機場外走去，一面偷覷了李玉芳好幾次。可是，李玉芳卻一次也不轉過頭來，只是留心地注意著閘口。慧絲也跟著高斯轉過頭去，道：「你在看甚麼？」

　　「沒有甚麼，」高斯忙回答，「我已替你在酒店訂了房間，希望你喜歡這個城市。」

　　他們一起離開了機場大廈，李玉芳仍沒有轉過頭來，因為這時，她的心中十分失望。看來，所有的乘客，都已經通過檢查，走出閘口了，但是並沒有找到她要等的非洲女人。等到最後一個乘客走出閘口之際，那搬運工人（他當然是警官假扮的），向李玉芳走了過來。

　　李玉芳走進了閘口，警方早已和機場的工作人員取得聯絡，其他幾個假扮成接機者的警官，也圍了上來，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沒有我們要找的人。」

　　一個警官道：「或許那非洲女人根本不在飛機上。」

　　另一位警官，已找到了那班飛機上值班的空中小姐，李玉芳問道：「機上沒有黑人？」

　　空中小姐搖頭道：「沒有，如果有黑人乘客，我們一定會注意到的，因為黑人比較敏感，我們要加倍小心，才能使他們滿意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蹙得更緊，道：「有沒有可能，是中途下了機？」

　　另一位空中小姐也來了，她道：「有一個，是一位少婦，她說她的丈夫是聯合國駐亞洲機構的工作人員，可是她在韓國下了機。」

　　「她是從非洲來的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她穿的服裝，也是非洲的民族服裝。」

　　李玉芳點了點頭，她帶著幾個警官，一起來到機場大廈外的一輛汽車中，才道：「看來，我們得到的情報是可靠的，一個非洲女人，已在韓國下了機，照會聯合國警方，注意她的行蹤。」

　　一個警官道：「如果她是到本埠來收取毒款的，一定仍然會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所以我們仍需繼續留意每一班飛機。」李玉芳回答：「這個非洲女人的行蹤，對於破獲大販毒案，有極大的幫助。」

　　另一個警官自言自語地道：「販毒組織也真怪，派一個非洲女人來收毒款，我們這個城市黑人並不多，一個黑種女人走在街上，不是太醒目了嗎？」

　　還有一個警官道：「那就是他們聰明之處，如果不是我們事先得到情報，誰會料得到一個十分惹眼的黑種女人，就是幹著不可告人勾當的犯罪者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道：「有道理，犯罪者總是掩掩遮遮的，故意引人注目，反倒不易惹人起疑，但倒便宜了我們，要找一個黑種女人總比較容易些。」

　　警車在議論中駛向警局，在機場的出口閘處，仍有警方人員在那等候，嚴密看守著那個非洲女人，那是破獲日益猖狂的販毒罪行的重要線索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和金髮的慧絲小姐，已經走進一家著名豪華酒店的房間。房間是在頂層，慧絲一進房間，便立時走向窗口。

　　由窗口向下望去，可以俯瞰整個城市，慧絲高興地叫道：「太美麗了！」她轉過身來，滿面笑容，道：「高，你準備怎樣陪我遊覽這美麗的城市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十分有禮貌地笑著，道：「自然，自然……不過，我想彼德所說的，有關你拍攝的那些照片，我們不妨先商量一下。」

　　慧絲來到高斯的身旁，高斯又陶醉在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之中，慧絲的手指，在高斯的衣領上，輕輕撫摸著，道：「別談那些影片，我只想你陪我，盡情遊覽一下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起來，他仍然很有禮貌地道：「我……業務忙──」

　　他話還未講完，慧絲像是完全不懂得高斯話中的暗示一樣，道：「晚上呢？難道你晚上也忙？噢，我明白了，你已結婚了？」

　　她問得那樣大膽，倒令得高斯的臉上有點發熱，他忙道：「不，我還沒有結婚。」

　　慧絲媚笑著，道：「那麼，你為甚麼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得不撤了一個謊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有未婚妻，或許你不知道，東方的女人，很善於嫉妒……」

　　慧絲嬌聲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明白了，天下任何女人都是一樣的，好吧，我甚麼時候到你辦公室？」

　　高斯如釋重負，忙道：「明天，明天上午你來，談完了公事，我請你吃午飯。」

　　慧絲在沙發上坐下來，高斯趁機抹一抹汗，退向門口，道：「我告辭了。」

　　慧絲揮手道：「再見。」

　　高斯拉開門，急急走出來，當他下電梯，走出酒店的時候，他一直在想，自己應該讓李玉芳知道，並沒有和慧絲在一起太久，那才好。

　　所以，他一出酒店，就趕到機場，他趕到機場的時候，李玉芳已不在了。而高斯則看到，兩個便衣人員，和一名女警，以及一個黑種女人，一起登上一輛警車，那黑種女人很媚人，她正滿面怒容，用法文大聲抗議著，但是她還是進了警車之中。

　　高斯看見那黑女郎的年紀很輕，皮膚黑得像是焦炭一樣。他心中也不禁想，販毒派這樣容易暴露身份的人來進行活動，實在太不智了。她混在一千個人中間，任何人也可以一眼認出她來。

　　高斯離開機場，和李玉芳通了一個電話，李玉芳卻十分忙，只講了一兩句話，高斯只好回到家中，設想明天與慧絲見面時，應該如何保持冷淡的態度。

　　金髮女郎是誘人的，作為地主，他也應該好好地招待慧絲。可是，高斯卻在機場看到李玉芳那種略帶嘲笑的神情，他這時只希望慧絲是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。

　　第二天，他的精神很差，因為他一夜未睡好，當他比平常時間，遲半小時踏進事務所之際，他看到幾個工作人員，都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眼光望著他。

　　這種眼光，令得高斯要低頭看著自己的身上，是不是有些甚麼好笑的地方。

　　他發覺自己，並沒有令人家用這種怪異目光來注視之處，是以當他又抬起頭來時，他忍不住道：「你們做甚麼？」

　　他的女秘書微笑著，向他走過來，同時，向他私人辦公室指一指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一位小姐，一早就來了，她堅持要在你的辦公室等候你。她說昨晚已和你見過面，我只好開門──」

　　女秘書的話還未曾說完，高斯便不禁伸出手來，加在自己額上。

　　小李也在這時來到他的身邊。小李的神情，十分鬼祟，道：「老闆，那是一個動人的金髮女郎。」

　　高斯早已料到，那一定是慧絲。他幾乎轉身就想離開他的事務所。小李恰好在這時來到他身邊，高斯心中一動，一把拉住了小李，道：「你說得對，她自東非洲來，帶著一批電影紀錄片，準備委託我們，轉售出去，這件事，就交給你辦了！」

　　小李有點不相信似地，睜大了眼睛，道：「交給我……去辦？這不是我的業務啊！」

　　高斯笑著，道：「交易成功之後，你可得到一筆可觀的佣金。而且，在交易進行中，你還可以和這位美麗的金髮女郎一起遊玩，我放你假。」

　　小李抓著他蓬鬆的頭髮，道：「可是，老闆，為甚麼你自己不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等他講完，便一手拉住他，走向他的辦公室，並推開門。在他辦公室中的，果然是慧絲。

　　慧絲正背對著門，站在屋角處，她的背影，十分窈窕。金髮像是金色瀑布一樣，披在她的背後。

　　高斯突如其來地開門，好像使她嚇了一跳，她連忙轉過身來，臉上多少有一點不自在的神色，高斯卻將小李拉到她的面前，道：「慧絲小姐，這位是李先生，你將影片帶來了麼？你的事請和他接頭，他會替你處理得十分妥當。」

　　自慧絲的臉上，原本是浮起一個十分甜蜜的笑容來，可是一聽到高斯這樣說，她的笑容卻僵住了，她呆了一下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不處理我的事？」

　　高斯抱歉地一笑，道：「是的，因為最近我十分忙──」

　　高斯講完了那句話，惟恐自己在慧絲動人的笑容下軟化下來，是以忙又轉過頭去，吩咐道：「小李，請你和慧絲小姐去商談那件事，慧絲小姐，請！」

　　慧絲又呆了一呆，並不再說甚麼，就跟著小李，走出了高斯的私人辦公室。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還轉過頭來，向她剛才站立的地方，看了一眼。

　　高斯十分有禮貌地送他們出了辦公室，他聽到小李已經在向慧絲大獻殷勤。

　　他等兩人一走出去，連忙關上門，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他為了如何擺脫慧絲，盤算一夜，想不到一到事務所，事情便迎刃而解，他覺得十分輕鬆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之後，便撥了一個電話給李玉芳。

　　當他聽到李玉芳的聲音之後，他忙道：「玉芳，今天你一定可以安閒一點了。昨天我在機場，看到警方已捉到那非洲女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反應，卻十分冷淡。她道：「恰恰相反。今天下午，我要和幾個高級警官，一起到盧旺達領事館去，向他們道歉。」

　　「道歉，為了甚麼？」

　　「昨天我們扣留的那位女士，是領事館的三等秘書。」李玉芳沒好氣地回答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他只好訕訕地道：「那……可真是糟糕得很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夠糟糕的了，所以，請你別再沒事打電話來，你應該陪你那位金髮客人多談談，她很動人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像是被冤枉的孩子一樣，高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玉芳，你──」

　　可是，他的話還未曾講完，李玉芳那邊，已傳來了「嗒」地一聲，將電話掛上了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蹩了一肚子的氣，一伸手，將他桌上許多相片，全都掃了下去，然後呆呆地坐著。

　　他坐了五分鐘之久，不想工作。當他真感到生氣，心想不如和慧絲一起出去玩玩之際，他按下了對講機，吩咐女秘書道：「請慧絲小姐進來。」

　　女秘書道：「慧絲小姐和李先生一起出去了。」

　　高斯伸手在桌上砰地敲了一拳，似乎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，真令他有說不出的厭煩，他在房裏來回踱著。忽然，外面傳來了一陣喧鬧聲。

　　高斯來到門口並打開了門，他看到一個瘦削的漢子，穿著得十分整齊。他身上的衣服，一眼便可以看出，是出自名師剪裁。

　　但是，名師剪裁的衣服，卻不能令得穿著它的人斯文些，對那瘦漢子而言就是，他揚著拳，正在向著一個工作人員咆哮著，道：「聽著，我是來洽購那批來自東非洲記錄片的，我要見你們的負責人。」

　　那職員耐心地在解釋著，道：「我知道，這件事，由一位李先生負責，請你稍等一等，他很快就可以回來，請坐。」

　　那瘦漢子仍然咆哮著，道：「不行！我要見這個事務所的負責人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本來已經夠煩了，這時更是遏不住怒火。他立時接上口道：「我就是這裏的負責人。」

　　那瘦漢子立時轉過身，向高斯打量了一眼，道：「很好！很好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著，一面向前走來，可是高斯仍然站在門口，那瘦漢子來到高斯的身前，不得不停了下來。他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你不想請我進去，談談我要購買那些記錄片的事麼？」

　　高斯冷冷地道：「如果你想買那些記錄片，那麼，請你在那邊的椅子上等一等，等李先生回來，他自然會和你接頭的。」

　　那瘦漢子登時脹紅了臉，他顯得十分惱怒，他道：「你是用這樣態度對待顧客的麼？」

　　高斯昂起了頭，道：「我喜歡怎樣就怎樣。」

　　那瘦漢子勃然大怒，突然雙手在高斯的胸前，用力一推。高斯的身形，比那瘦漢子高出了許多，可是那瘦漢子冷不防一推，用的力道也十分大，卻將高斯推得向他的辦公室內，跌出了兩步。

　　而那瘦漢子的動作，十分敏捷。高斯才一退，他就一步搶了進來，高斯怒氣陡升，不等那瘦漢子再有機會跨出第二步，兜下巴已經揮出一拳。

　　那瘦漢子顯然也未曾料到高斯的反擊，來得如此之快，他的身子向後一仰，整個人直摔了出去，撞在一張辦公桌上，將桌上的一切，都撞到了地上。

　　高斯早已一步跳到了他的身前，喝道：「滾出去，這是我的地方。」

　　從那瘦漢子的目光中，射出惡毒之極的眼光來，這種眼光，令得高斯吃了一驚。因為若不是一個為非作歹的人，雙眼之中，是絕不會有那種惡毒的光芒的，是以高斯連忙一伸手，抓了三腳架在手，以防萬一。

　　可是，那瘦漢子卻沒有再說甚麼，也沒有甚麼異樣的舉動，他只是整了整衣服，就走了出去。

　　事務所中的職員，卻驚訝地望著高斯，不明白何以今日，他的火氣如此之大。

　　高斯向外面大聲道：「別來打擾我！」

　　他關上了門，氣吁吁地坐下來，心中還在想著那瘦漢子。那瘦漢子看來不像是來買記錄片的，因為這件事，他還未曾公開宣傳，只不過和他幾個朋友談起過，如果買主上門，一定是朋友的介紹。

　　而更令得高斯心中起疑的是，那瘦漢子為甚麼忽然動手推他？看來他是想不擇手段，走進他的辦公室。

　　正在這時，他聽到外面，小李吹著口哨回來了。他在問：「老闆呢？」

　　有人向他道：「老闆今天心情不好，你還是別再去麻煩他的好。」

　　可是，門上立時傳來了敲門聲，高斯大聲道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小李推開了門，探頭進來，道：「老闆，我已將那些影片取來了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已將這件事交給你了，你還來囉嗦甚麼？是不是太空閒了？」

　　小李伸了伸舌頭，縮回頭去。高斯走到壁間所掛的大日曆前，想看看今天是甚麼日子，事事不稱心。當他來到日曆前時，他呆住了。

　　那日曆一共十二幅，幅幅都是高斯的攝影傑作，現在是九月，畫面是一片金黃色的樹林，和一道清溪，充份展現出秋天的情調來。

　　令得高斯發呆的是，在金黃色的村子上，有著兩行黑色的字！

　　高斯在第一眼看到那兩行黑字的時候，心中十分惱怒，因為那兩行字，將優美的畫面，破壞無遺。

　　日曆掛在他的辦公室中，居然有人進來，在日曆上寫下了那樣的字，高斯立時決定，一定要查出這些字是誰寫的，並將之訓斥一頓。可是，當他看清楚了那兩行字寫的是甚麼時，他卻不禁呆了一下。

　　那是一個日期，時間和一個地址，高斯翻起手腕來，看了看手錶，寫在日曆上的時間，離現在還有四十分鐘，日期是今天，地點是在離高斯事務所不遠處的一個噴水池旁。

　　那顯然是一個約會！

　　可是，為甚麼這個約會的時間、地點，會出現在他辦公室的日曆上呢？高斯的心中，實在充滿了疑惑。

　　他在想著，他的職員，是不會隨便進入他辦公室的，而今天，在他未曾來到之前，已在他的辦公室中的，只有一個人，就是慧絲。

　　高斯一想到這裏，陡地震了一震，他突然推門走進來時，慧絲不是正站在這一個角落，背對著門麼？她是突然轉過身來的，當然，她的神態還有些慌張。

　　而留在日曆上的字跡，最後一個字，也有著一條半吋長拖長的痕跡，那是一個人正在寫字之際，受到突如其來的驚恐後，所作的正常反應。

　　而且，那種看來像是一個大圓圈的字跡，高斯也曾看到過，他看到那種字跡的地方，正是在慧絲的行李箱上的標籤上。

　　這一切，全部說明了一點：這個地址，是慧絲寫在日曆上的。

　　當高斯運用他的推理能力，想到了這一點後，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了，他在想：慧絲為甚麼要在這裏，留下這樣的一個約會？她約會的是甚麼人？高斯知道當然不是他，因為如果約會的對象是他，慧絲可以當面和他說，不必弄這種玄虛。那麼，她約會的對象是甚麼人？幾乎立即地，高斯就想到了那個和他起過衝突的「買客」！

　　那個買客聲稱，是來購買慧絲自東非洲帶來的記錄片，但是他卻又拒絕和他的職員商議，硬要闖進他的辦公室中，高斯當時就覺得十分奇怪，但卻還未曾想到為甚麼原因。

　　現在，他想到了，那買客一定是事先知道，會有一個約會的地點，日期，留在他的辦公室中，買客要闖進他的辦公室來的目的，就是要看到那兩行字。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不禁怦怦地跳了起來，如果他的預料不錯的話，那麼，慧絲是在搗甚麼鬼？何以她要用那麼間接的方法，來約晤一個人？

　　高斯在日曆前，足足站了十五分鐘之久，他才下了決定：看看究竟有甚麼事發生。

　　他轉過身來，就在他轉過身來時，桌上的對講機，傳來了一陣「喳喳」聲，高斯走近桌子，按下了一個鍵，他聽到女秘書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有一位老先生，他要見你。」

　　「他有甚麼事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他不肯說，一定要見了你才肯說。」

　　高斯猶豫了一下，他是從來也沒有這種奇怪的訪客，而恰好又是在他的日曆上有一個約會之際，有人想以見他為名，進入他的辦公室！

　　高斯只考慮了幾秒鐘，便道：「請他進來。」

　　他辦公室的門，立時被推開，推開門的是女秘書，女秘書讓一個拄著拐杖，傴著腰，留著花白鬍鬚的老年人，走進了高斯的辦公室。

　　那位老先生才一走進來，高斯便幾乎大聲笑了起來。對方的技倆，實在是太拙劣了！

　　不錯，那位「老先生」的化妝也可以算是過得去了，但是，他竟然不懂得，任何奇妙的化妝術，最難掩飾的就是眼睛。但是，如果肯戴上一對隱形眼鏡的話，卻可以將原來眼睛的神采，完全變過來。

　　但是那位「老先生」卻沒有那麼做，他的那雙轉動得太快的眼睛，使高斯一眼便看出他是甚麼人來，他就是曾經來過一次的那「買客」，那瘦漢子！

　　高斯忍住了笑，他忍住了一拳揮向前去的衝動，因為他這時，已經覺得事情，十分蹊蹺，他要不動聲色，來察看究竟。

　　是以，當那瘦漢子進來時，他從辦公桌後，走了出來，道：「這位老先生，有甚麼事？」那瘦漢子裝出衰老的神情來，彎著腰，咳嗽著，可是他的一雙賊眼，卻不斷轉動著。

　　他用裝出來的蒼老聲音道：「噢，我想……出一本畫冊，需要一點照片……」他說得十分慢，一面說，一面到處走著，走動得很快，高斯微笑著，道：「老先生，你的身體，很壯健啊，你要甚麼照片？」

　　高斯一說，那瘦漢子立時咳嗽了起來，他已來到了那日曆之前。高斯看到他的眼光，閃電也似，在日曆上那兩行字上，掃了一掃。接著，他又抬起頭來，看了看牆上的鐘。

　　如果不是高斯早已對他的一舉一動，予以密切注意的話，他是不會覺察到對方那兩個迅速的動作的，但這時他卻全看在眼中。

　　他心中在暗暗好笑，他心中想，當那瘦漢子看到時間已差不多時，他一定急於離去。果然，那瘦漢子立時轉過身來，道：「唉，我人老了，真是不行，我要甚麼照片，竟想不起來了，我改天再來看你。」

　　高斯微笑著，道：「請便！」

　　瘦漢子又拄著拐杖，走了出去，他一定不知道高斯已發現了他的秘密，是以他的臉上，現出了一種十分歡喜的神色來。

　　他匆匆離開了高斯的辦公室，高斯在他離開了之後三分鐘，也跟著走了出去，他在到達噴水池附近時，那瘦漢子已經在了。

　　高斯在噴水池的對面，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，他是帶著一具小型望遠鏡來的，這時，他就利用那具望遠鏡，觀察著那瘦漢子。

　　在望遠鏡下，噴水池水柱的水點，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，他看到一輛車子，先駛到噴水池旁，停了下來，車門打開，車中走出一個漢子來。

　　那漢子倚著車門，站著，好像是在等人，但是高斯卻清楚地看到，他和瘦漢子打了一個手勢。自然，那人是瘦漢子的同黨了。

　　可是直到這時為止，高斯仍不大明白，他們究竟在做甚麼事。

　　高斯看了看手錶，離日曆上所寫的約會時間，只有五分鐘了。高斯的心中，緊張了起來，如果他的預料不差，那麼，慧絲就快出現了。

　　那五分鐘似乎過得出奇地慢，然後，他看到了慧絲。慧絲沿著馬路，在慢慢地走過來，陽光映在她的金髮上，閃閃生光。

　　她來到了噴水池邊，連看也不向那瘦漢子看一眼，她的手中，提著一隻相當大的帆布袋，她將那帆布袋，放在地上，然後，退後了幾步，用一架小巧的攝影機，對著噴水池，拍起照片來。

　　就在她後退之際，高斯看到，那瘦漢子又向車旁的人打了一個手勢，那人自車中取出一隻同樣的帆布袋來，走到噴水池旁，在經過慧絲的那隻帆布袋前之際，他略俯了俯身，就掉換了那個帆布袋。那漢子根本沒有停留，便向前直走了出去。

　　而他們的約會，似乎也完成了，因為扮成老者的瘦漢子，立時走進車中，車子便這樣子駛走了。慧絲在同時，收起攝影機，提起那個帆布袋，慢慢走開。

　　一切的變化，來來往往的行人，是誰也未曾發覺的，但是高斯卻一一看在眼裏。

　　當他放下望遠鏡，慧絲也已經看到了他，慧絲的臉上，掛著十分嫵媚的笑容，先叫道：「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一面答應著，一面不由自主，向她手中所提的帆布袋，看了一眼，但是他卻無法看到帆布袋內的東西。他微笑著道：「要我陪你在市區散散步麼？來，我替你提這帆布袋。」

　　慧絲像是略頓了一下，但是高斯卻不能肯定這一點，那或者是他的心理作用，因為慧絲立時大方地將那帆布袋交了給他，道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袋子，那袋子相當沉重，高斯也猜不透袋中是甚麼東西，然而他卻可以肯定，那袋不是慧絲原來帶來的，而是被人換過的。

　　他裝成不經意地道：「這種帆布袋很普通，若給人換錯了，也不容易發現。」

　　慧絲突然停了下來，她碧籃的眼珠，凝視著高斯，使高斯感到緊張。

　　慧絲望了高斯一會，才道：「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更緊張，但是他也覺得到要攤牌的時候了，是以他道：「我覺得，你的帆布袋，好像是被人換過了一樣。」

　　慧絲的回答是一個十分明媚的微笑，她道：「你的想像力很豐富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不禁懷疑了起來，慧絲的態度很自然，那麼，是不是自己在瞎疑心呢？可是，他剛才在望遠鏡中，卻看得清清楚楚，那帆布袋的確是被換走了。

　　他又道：「你不將帆布袋打開來看看是不是你的？」

　　慧絲又停了下來，她伸手要自高斯的手中，接回那隻帆布袋來，但是高斯卻閃了閃身子，不肯將帆布袋給她。

　　慧絲仍然微笑著，道：「高先生，看來你關心我的東西，還在我自己之上。」

　　高斯也笑著，但是他的內心在說：現在是攤牌的時候了，不應該一直在心中存著疑惑，他道：「慧絲小姐，你知道我為甚麼會來這裏的麼？我在我辦公室的一個日曆上，發現了一個地址。」

　　慧絲碧籃的眼睛，望定了高斯，她仍然很安詳地笑著，令高斯的心中有點迷惑。高斯繼續道：「而且，還有一個瘦漢子，千方百計，想要闖進我的辦公室來，我想，他是要看到留在日曆上的那個地址，慧絲小姐，那是你留下的。」

　　慧絲的神色，像是高斯在講的事情，完全和她無關一樣，她是帶著十分有趣的神情在傾聽著。

　　高斯又道：「所以，引起了我的好奇，我在對街，用一具望遠鏡觀察著，我看到一個人就在你的面前，換走了你的帆布袋，可是你卻毫不在意。」

　　慧絲嬌笑著，道：「高先生，那麼，你得出了甚麼結論？」

　　高斯沉下了臉，因為他得出的結論，是十分嚴重的，他道：「我的結論是，你從東非洲來，你負責進行一件事，這件事一定是十分秘密。和你聯絡的人，也根本不知道，你是怎樣的一個人，但是他們卻得到命令，你的約會，會留在我的辦公室的顯眼處。」

　　慧絲仍然一點也不驚慌，她微笑著，道：「然後，又怎麼樣呢？」

　　「然後，你們就在這裏進行工作，那一方面的人，將一個裝載著你所需要的東西的帆布袋，換走了你的，你們的交易就這樣完成了，現在，慧絲小姐，請問，我可以看看這帆布袋中是甚麼嗎？」

　　慧絲道：「那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。」高斯略呆了一下，他本來，已經要拉開那帆布袋上的拉鏈的了，但是聽得慧絲那樣說，他就停了下來，道：「甚麼問題？」

　　「你看過一部電影，叫作『知道太多的人』嗎？那部電影，是希区柯克導演拍的。」

　　慧絲的眼睛，在陽光下看來，格外地藍，而她問的問題，乍聽之下，像是和眼前的事，全然不相干的。

　　高斯陡地呆了一下，但是，他心頭立時狂跳了起來，那電影，就是講一個犯罪組織，追殺一個知道這個組織太多秘密的人的。

　　現在他就是那個知道得太多的人！

　　一時之間，他還想不到慧絲會如何對付他，慧絲的手臂，已向他的臂彎中插來，高斯一低頭，看到慧絲的手中，已多了一柄小巧的手槍。

　　那柄手槍的槍口，正對準在他的左脅下，如果慧絲扳動槍機，那麼子彈將直接射中他的心臟！

　　高斯的臉色，一下子變得蒼白了，慧絲的臉上，卻仍然掛著動人的微笑，她的身子靠得他很近，來往的路人，都向他們望上一眼。

　　向高斯望來的人，心中可能羨慕著高斯，有這樣一個金髮美人作伴，但是高斯的背脊上，冷汗卻像是有著幾百隻怪足蟲一樣，在順著他的脊椎骨，向下爬來，高斯定了定神，道：「小姐，這裏是……熱鬧街道，你不會在這裏進行謀殺勾當吧？」

　　「也許，」慧絲揚著頭，「但是你不必太具信心，這手槍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。而且，在中了槍之後，你不會有甚麼機會。」

　　高斯又緩緩地吸了口氣，道：「我是一個知道得太多的人，你總不會放過我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慧絲笑得很甜，道：「那也不一定，如果你肯和我合作，自然不同。」

　　高斯又望了望那柄小手槍，突然之間，他揚起手中的帆布袋，向慧絲的臉上，直拋了過去，帆布袋重重地撞在慧絲的臉上。

　　慧絲的身子，向後仰了一仰，高斯的左掌，立時在慧絲的手腕上，用力一拍，那柄小巧的手槍，脫手飛了起來。鍍銀的槍柄，在陽光下閃耀著，劃了一個弧形，跌進噴水池之中。

　　慧絲的反應也十分快，她立時抱住了那帆布袋，用力一奪，奪了過來。

　　她一奪過了帆布袋，便立時向前奔去，一面奔逃，一面叫道：「搶東西了！有強盜！」

　　高斯立時向前追去，可是，他才奔出了兩步，他的手臂，已被兩個強壯的人拉住，高斯向兩人一看，就知道那是兩個想扮演英雄救美角色的英雄，他大叫道：「放開我的手！」

　　可是，那兩個人卻仍然牢抓著高斯，高斯怒道：「你們為甚麼不攔住那個女人？」他用力一掙，掙脫了那兩個男人的手臂，立時雙臂一縮，手肘在那兩人的胸際，重重撞了一下，撞得那兩個人，一起彎下了身子。

　　這時，他已有了機會，再向前追出去了，可是，慧絲卻已轉過了前面的街角，而且，一輛巡邏車在行人道邊，停了下來，自車上跳下兩個警員來，攔住了高斯的去路，那兩個受了高斯一擊的男人，也立時趕過來，指著高斯，道：「他，剛才想搶一個女人的帆布袋。」

　　高斯瞪著那兩個男人，他心中有著七八十句罵這兩個男人的話，但是他卻並沒有罵出來。因為他並不責怪那兩個男人，他們是見義勇為的人，雖然他們不明白事情的真實情形。

　　兩個警員已經擎住了高斯的手臂，高斯沒有抵抗，他無法在這時擊退警員去追慧絲，如果他那樣做的話，警員就一定當他拒捕了。

　　是以，他只是立即道：「別捉住我，我不會逃走，快和總局的李玉芳警官聯絡，告訴她她主辦的案子，我已有了重要的線索！」

　　那兩個警員，用一種詫異的眼光望著他，高斯大聲喝道：「快照我的話去做，告訴李警官，我叫高斯。」

　　在警車中的一位警官，也聽到了高斯的話，他立時拿起無線電話來。這時，在警車旁邊，已經圍了一大群人，一兩分鐘後，那警官道：「李警官請你聽電話。」

　　高斯走近車子，接過了電話來，他聽到了李玉芳的聲音，道：「甚麼事，你又闖了甚麼禍？」

　　「不是闖禍，玉芳，我相信，我已找到了來自非洲的販毒組織的聯絡人，她就是慧絲，她被我識穿之後逃走了，她一定急於離開本市。」

　　「慢一點，」李玉芳的聲音也變得緊張了起來：「你是根據甚麼這樣說的？」

　　「唉，」高斯嘆了一聲，「現在我不能詳細和你談，你快設法，別讓她離開本市。」

　　「好，請你到警局，立刻！」

　　「我想不來也不行啊！」高斯苦笑著，登上了警車。

　　警車向前疾駛而去，十五分鐘後就到了警局，一個警官，迎了上來，握著高斯的手，道：「高先生，多虧了你，一分鐘前，李警官從機場來了電話，說已經將她拘捕了，在她的帆布袋中，是鉅額的現鈔。」

　　高斯眉飛色舞，道：「李警官甚麼時候回來？」

　　「她已經快回來了，請你在她的辦公室中，等上一會兒，請！」

　　高斯來過警局，不止一次，但是卻從來未曾受過這麼有禮貌的待遇，警官將他帶到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他等了沒多久，李玉芳就回來了。

　　接著，好幾個高級警官都來了，李玉芳道：「高斯，請你將經過的情形說一遍。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將他如何發現地址起疑，那瘦漢子如何兩番闖進來的情形，說了一遍，最後才道：「所以，我想慧絲一定就是毒販的聯絡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點頭道：「是的，就是她，我們的線人提供的消息是正確的，他在臨死之前，說是一個『非洲女人』，那是我們的疏忽，我們一聽到非洲女人，就想那一定是一個皮膚焦黑的黑人，卻沒想到，非洲也有白人，現在已經查明，慧絲是標準的肯亞公民，她是在肯亞出生的，她是非洲人。」

　　幾個高級警官，一起笑了起來，其中一個道：「是啊，固有的概念，真是害人，不然，她一下機，我們就可以對付她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國際警方有一筆相當數量的獎金，可以供你渡一個舒適的假期了。」

　　高斯連忙湊近身去，道：「玉芳，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？」李玉芳低著頭，房間中的高級警官，忽然一起偏過頭去，都望著門口！

及時趕到

　　高斯知道，作為一個攝影家，應該要有更多的時間到戶外去，而不應該一天到晚，都躲在辦公室裏。那樣，會使一個攝影家的藝術觸覺遲鈍，最後會喪失作為一個攝影家的資格。可是，高斯沒有辦法擺脫那麼多的工作事務，工作事務將他困死在辦公室中。

　　當他難得有機會停下來喝一口水時，他總要抬頭看看窗外，秋日的陽光是如何明媚，在陽光下即使是一朵野花，一根枯草，都是美麗的，都可以在他的攝影機下，成為美妙的藝術品。但是，他卻沒有時間，他忙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。

　　可不是麼？他才舉起杯子，還未將杯子湊到唇邊，電話鈴就像是催魂鈴一樣地響起來，高斯將電話鈴聲形容為「催魂鈴」，因為它逼你去理會它，如果你不理，它就一直響著弄得你甚麼也不能做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放下杯子，抓起電話，他在抓起電話之際，本是怒氣沖天的，但一聽到電話中傳來的，竟是李玉芳的聲音，他登時像是服下一帖清涼劑，他的雙眉舒展開來，忙應道：「是的，我是，玉芳有甚麼事？」

　　「釣魚去不去，高斯？」李玉芳問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，一時之間，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釣魚去不去，釣魚是典型有閒階級的玩意兒，而李玉芳比他還忙，怎麼會突然想去釣魚？但無論怎樣，高斯卻毫不考慮的，就道：「當然去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已在七號碼頭，你立即來。」

　　高斯答應著，李玉芳掛了電話。高斯站了起來，順手在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。但是，當他就要衝出門口的時候，他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甚。那種疑惑，是他一聽到李玉芳約他去釣魚時，就已產生的了。李玉芳是一個高級警官，她怎麼可能有那樣的閒情逸趣？這其中一定有甚麼蹊蹺！

　　高斯想了幾秒鐘，他忙回到桌前，撥起李玉芳的電話號碼來，接聽的是一個男人，高斯忙接道：「李警官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李警官今天請假，你是誰，有甚麼事？」

　　高斯高興得幾乎叫了起來，李玉芳今天請假，難怪她有興致約自己去釣魚。他等不及回答對方的問題，就放下了電話，他用上衣掃向桌面，將桌面上的文件，掃了一地，大聲道：「再見了！」

　　他急急走向門外，自然，他沒有忘記攜帶他的攝影機。那麼好的天氣，以廣闊的大海作背景，他可以替李玉芳拍出多麼好的照片來。

　　辦公室的職員，都用奇異的眼光望著他，他卻直衝了出去。在電梯的門口，他心急地望著電梯的指示燈，可是電梯卻老是停在他下面的一層不動，高斯等得不耐煩了，他就向樓下衝去，卻看到在電梯口，圍了很多人，高斯擠進人叢裏，問道：「甚麼事？」

　　立時有人回答他，道：「一個人就要死了！」

　　高斯抬頭向前看，有一個人靠著電梯的門站著，由於他靠住了電梯的門，所以電梯一直停著，不上不下。那人的雙手緊緊握著拳，他的面色難看極了，簡直就是一片青綠色，他的身體，在劇烈地發抖。

　　高斯大叫起來，道：「快去報警，去叫救護車！」

　　這麼多人圍著這個人看，至少已有好幾分鐘了，但是，似乎只有高斯一個人才想到要去叫救護車，他大叫，才有人匆匆走開去。

　　高斯推開面前兩個人，來到那人面前，道：「你覺得怎樣？」

　　那人可能連說話的能力也沒有，但是，高斯一來到他的身邊，那人卻立時伸手，緊緊抓住高斯的手腕。他的身子仍然在發抖，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，高斯的常識告訴自己，那人多半是心臟病突然發作，如果沒有醫生的照料，他可能死亡。

　　在這幢大廈中，是有不少醫務所的，高斯扶著那人走出了電梯，又叫道：「快去請一位醫生來，這人就快死了！」

　　有兩個人聽了之後，向走到盡頭的一間醫務所奔去，醫生立刻出來，高斯的手腕仍被那人緊緊地握著，他只好和醫生一起，扶著那人，走進醫務所中。

　　那人幾乎是在醫務所的床上躺下來之際，同時嚥下最後一口氣的。醫生用聽筒檢查他的心跳，然後，抬起頭來，並搖了搖頭。

　　高斯不禁震了一震，從醫生的動作，他知道那人已經死了，但是那人卻仍然握住他的手腕不放！

　　被一個得了急病的人握住手腕，那絕不會使人震驚。可是，被一個死人握住手，那就不同了。是以高斯第一件事，就是用力去扳那人的手指，然而，他卻沒有法子扳開來。

　　他心中不禁一陣駭然，不由自主叫道：「醫生！」

　　醫生也皺著眉，指著那死人道：「在他死前，他的肌肉發生痙攣，因此他的手指似乎是硬化了，你先別用力扳他。」

　　高斯怪叫了起來，道：「那怎麼行？我不能讓一個死人握住不放，而且我還有要緊的事情。」

　　醫生道：「他不是你的朋友？」

　　「鬼才認識他。」高斯氣憤地說，仍然用力扳著那死人的手指，而當他太用力，扳得那死人的手指，發出「格格」聲之際，他的心中，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慄。雖然在光天化日之下，這也是一件極恐怖的事。這種恐怖的感覺，跟寒夜獨行，突然被殭屍捏住脖子的感覺，不相上下。

　　高斯最後還是扳脫了那死人的手指，他有可能將那死人的手指，拗斷幾根。他退開一步，撫著手腕，在他的手腕上有著清楚的指印，而且，還有一個六角形的印子，印得特別深。

　　高斯搓揉著自己的手腕，一時間，也無法將這些指印揉平，在他搓揉手腕的時候，看到留在他手腕上那六角形的紅印上，還有一些奇異的花紋。那像是一隻六角形的戒指面，在他的手腕上壓了太久，留下來的。

　　高斯望向那死人的手，直到這時，他才注意到那死人的手上，的確戴著一枚戒指，只不過他的戴法，和普通人不同。

　　絕大多數的人戴戒指，總是將戒指面向外，但是他卻將六角形的戒指面向內。所以，當他緊緊抓住高斯的手腕之際，才會在高斯的手腕上，留下了這個六角形的深痕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心急著要離去，因為李玉芳還在碼頭等著他，他一面揮著手，一面向外走去，那醫生忙道：「朋友，你不能走，警方人員──」

　　高斯不等他講完，便已向外走去，他一出醫務所，便立時奔到樓梯口，從樓梯上直奔下去。他就是不願意和警方人員見面，雖然，警方絕不會將那人的死，和他扯上關係，但是敘述事情發生的經過，作為目擊證人，都得花費他許多時間。

　　他不是不想做一個良好市民，而是他更想做一個及時赴約的情人！

　　他三級一跳，幾乎是用跳的下樓去的，他到了大廈門口，看到警車和救護車，已停在大廈的門口。高斯和警方人員熟悉的很多，他偏著頭，不和他們打招呼，匆匆地從另一個入口處，走進了大廈底層的停車場，來到他的車子旁。

　　當高斯正要打開車門之際，他覺得似乎有人在注視著自己。於是他抬起頭來，發現在他車子不遠處，停著一輛賓士六○○大房車，在注視著他的，卻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。

　　當高斯向那司機望去之時，那司機笑了笑，道：「大廈上發生了甚麼事？有人跳樓？」

　　高斯逕自一邊進了車子，一邊道：「一個人患了急症，死在電梯門口了。」

　　那司機嘆著，道：「人真脆弱，說死就死了。」

　　高斯發動車子，駛向前去，可是，他卻突然停了下來。因為當他駛過那輛賓士六○○之際，他看到車頭上，鑲著一面六角型牌子。

　　這種牌子，多半是表示車主人的身份，那塊牌上，有著美麗的圖案花紋，高斯立時翻起他的手腕來看一看，他手腕上的紅印還在，雖然已淡了不少，但仍然可以看得出，手腕上紅印的花紋，和車頭上那塊銅牌上的花紋，是一模一樣的。

　　那也就是說，那猝然死亡的人，手上所戴的戒指，和車頭上所鑲的銅牌一樣。

　　高斯明知道這時候，最好甚麼事都不要理，只求能及時趕到碼頭去見李玉芳，但是好管閒事，卻是他的天性，他立即道：「車頭上這塊牌子，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司機聳了聳肩，道：「不知道，是東家喜歡的。」

　　「你東家有一枚同樣花紋的戒指？」高斯問：「也是六角形的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司機說，「先生，你認識他？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還是快點上樓去看看他的好，剛才我說的那個死人就是他。」

　　那司機陡地一震，高斯話一說完，已然駕著車，向前駛了出去。但是，那司機卻突然趕了過來，從車窗伸出手來，抓住了他的手臂，道：「慢點，你說甚麼？他，他已經死了？」

　　高斯厭惡地推開司機的手，可是，此時司機卻突然揚拳，向高斯的下顎擊來。

　　那一拳，非但是高斯提防不及，而且是無法躲避的，「砰」地一聲，他已中了一拳，高斯無明火起，用力推開了車門，車門撞在那司機的身上，將那司機的身子，撞得向外直跌出去。

　　高斯立即從車中站出來，雖然他從未準備在車房中和人打架，但是打起架來，他卻一點也不含糊，他一滾出車門，手在地上一按，不等那司機有機會站起來，便已飛撲了下去。

　　他一百五十磅的身體，墜向司機的身上，令得那司機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來，高斯立即提起他的衣領，「砰」地一拳，打在那司機的左頰。

　　那司機雙手搖著，道：「別打了！別打了！」

　　高斯身子一扭，站了起來，他仍然提著那司機的衣領，同時也將那司機提了起來，他道：「朋友，是你先動手的。」

　　司機道：「算我不好，你……也打了我了。」

　　高斯仍不放手，他沉聲問道：「你為甚麼要打我？」

　　在那司機的臉上，現出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來，他喘著氣，道：「兄弟，你……你已經得到了那戒指，是不是？我們還可以合作的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，頓時疑惑到了極點！

　　這一切，來得太突然了，突然到他連考慮一下的時間都沒有。先是一個人突然死了，後是他看到了那豪華房車的銅牌，再接著，又是那司機突如其來的襲擊，以及他那莫名其妙的話。

　　高斯知道現在自己最好的處理辦法，就是甚麼也不理會，推開那司機，鑽進車子去，去赴李玉芳的約會。李玉芳可能已經等急了，如果他再不趕到的話，就有可能會錯過這次和李玉芳單獨相處的大好機會。

　　但是，好奇心是人性的弱點之一，尤其是高斯的大弱點。換句話說，如果高斯不是有著強烈的好奇心，他是不會和李玉芳認識的。

　　儘管他心中知道自己不應該去理會那司機，不然就會錯過約會，但是，他還是問道：「甚麼意思，我為甚麼要和你合作？」

　　「那戒指，」司機神秘地笑著，「是不是已經在你這裏了？」

　　「胡說！」高斯叱著，「我憑甚麼將戴在人家手上的戒指取下來？」

　　那司機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是說，那戒指還在我主人的手上？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當然。」

　　司機陡地呆一呆，突然雙手用力向高斯胸前，推了一下。高斯本來，還沒有那麼容易跌倒的，但是車房的地上，卻有著許多油漬，高斯這時，恰好站在大灘油漬之上，他被那司機一推，腳下一滑，「啪嗒」一聲，跌倒在地。

　　他一跌倒，那司機轉身就向外衝了出去。那一下，跌得高斯著實不輕，高斯掙扎著站了起來，扶住了車子，他想舉步追出去，但當他抬起腳來時，腳傷卻令得他又彎下腰來。

　　他喘了一分鐘，才一拐一拐地走向車庫大門口，當他來到車庫門口時，他看到擔架床正抬下來，他也看到那司機，擠進了人群中，一面尖叫著，道：「那是我的主人，他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有兩個警員攔住他，那司機指著擔架床，道：「我是他的司機，我要看一看他，好去通知他的家人，你們不能阻攔我。」

　　一個警員走了上來，帶著那司機，來到擔架床旁，人群重又圍了起來，是以高斯看不到那司機在接近擔架時，做了些甚麼。

　　然而，高斯不必看到，也可以想像得出來，那司機衝向前去，決不是為了要看看他的主人，他的目的，是要去取他主人手上那隻戒指。

　　從那輛豪華的房車看來，那猝然死亡的人，顯然是一名富豪，而他的那隻戒指，使得那司機如此緊張，自然也有一定的原因。

　　高斯想向前追去，可是他那一跤跌得很重，根本走不快，他只得搖著手，大聲叫著，但是也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
　　他看到擔架床終於被抬上了救護車，而高斯還看不到那司機，救護車駛走了，警員也登上了警車，那司機卻已不在人叢之中了。

　　高斯一拐一拐向前走去，他來到警車邊，拉住了一個警員，道：「請問，剛才死者的那司機呢？」

　　那警官瞪了他一眼，道：「放手，你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高斯鬆了手，道：「死者是我先發現的，我扶他到醫務所之後，就死了，他死的時候，還緊握著我的手，所以我來問一問。」

　　那警官「噢」地一聲，道：「原來醫生所說的人就是你，你為甚麼逃出醫務所？警方需要你做意外死亡的目擊證人，請上車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不行，我有要緊的事。」

　　那警官道：「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的，你上車，到了警局，將經過的情形，向我們敘述一遍，由我們記錄下來，就可以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道：「那麼，我和朋友的約會就要遲到了，我看還是──」

　　那警官面色一沉，道：「先生，警方有權利要求你這麼做的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好吧，算我倒楣。」

　　他登上警車，車子疾馳而去，上了車後，另一個警官卻是認識他的，向他打了一個招呼，高斯問他：「死者的身份弄清楚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弄清楚了，他的司機曾出現，告訴了我們，死者是大通企業組織的董事長，費大通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費大通是個千萬富翁啊，他司機呢？」

　　那警官想了一下，又問其他的警員道：「那司機呢？他到哪裏去了？」

　　旁的警員互望著，其中一個道：「不知道，我看到他抓住了費大通的手，搖了幾下，就退了開去，多半是去通知費大通的家人了。」

　　那警官道：「通知他的家人，那是警方的責任。」

　　其餘的警員，沒有再說甚麼，高斯聽得那司機曾經搖費大通的手，心中不禁笑了起來，他知道那戒指已落在那司機的手中了。

　　他們到了警局，高斯抬頭看了看鐘，離他接到李玉芳的電話，已經過了四十分鐘，李玉芳在碼頭上，會是甚麼心情？高斯簡直不敢想。

　　他催著警官，用最簡單的句子敘述著事情的經過，他只想快些離去。

　　但是，警官卻不厭其詳，向他問了許多問題，急得他唉聲嘆氣。

　　總算在十五分鐘內，記錄完高斯的敘述，就在高斯想轉身離去之際，他看到兩個警員，陪著一個中年婦人，和一個青年人走了進來。

　　那婦人的雙眼紅腫，顯然很傷心，她的衣著很華貴，一望便知是富有的人。

　　警官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是費太太麼？你已經去過醫院，看到費先生了？」

　　那婦人點頭道：「他死了，他有嚴重的心臟病，醫生早已勸過他，叫他停止一切活動的。但他是一個窮苦出身，白手興家的人，他不相信別人，甚麼事都要自己管，終於死在外面了。」

　　那警官向高斯指了一指，道：「是這位先生，發現他情況不佳，扶他到醫生那裏去的，可惜遲了一步。」

　　費太太向高斯望了一眼，高斯道：「費太太，費先生的手上，戴有一枚戒指？」

　　費太太呆了呆，道：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剛才你看到了他的屍體，他那枚戒指，是不是還在他的手上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費太太望著高斯，像是在奇怪他何以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來的。

　　高斯又道：「你有沒有看到？」

　　費太太這才搖搖頭，道：「我沒有注意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估計那戒指一定是極重要的東西，不然，那司機絕不會那樣反覆無常。但是，如果那是重要的東西，費太太怎麼會不加注意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他不顧警官的阻攔，又道：「費太太，那戒指很貴重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費太太搖著頭，道：「一點也不貴重，那是一隻不銹鋼戒指，他甚至不捨得買一隻白金戒指，他出身太苦了，所以有了錢之後，也一點不捨得用。」

　　高斯還想問下去，但是警官已不耐煩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剛才不是說，你有一個重要的約會麼？現在，你可以走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望著費太太，事情沒有別的解釋，唯一的解釋是：費大通那戒指中的秘密，連費太太也不知道！

　　但是，連費大通妻子也不知道的秘密，那司機如何會知道？事情實在太奇怪了，高斯一面走出警局，一面還在不斷地想著。

　　當高斯走出警局後，他已無意去取自己的車子，準備召計程車直赴碼頭去。但是，他截停了計程車之後，卻改變了主意。

　　因為他想到，費大通的車子，還在車庫中。

　　高斯是突然想起這一點來的，當他一想起這一點的時候，他還根本未及聯想到別的。然而當他在計程車中坐定後，他想起了費大通的司機，偷走費大通手上的戒指，他是不是會回到車子去呢？

　　司機和他的車子，總是有密切關係的，那司機可能有很多東西放在車子裏，他或許會回車子去取些東西，或者他以為他偷走了那枚戒指的事，神不知鬼不覺。

　　既然那枚戒指連費大通的妻子也不重視，不知它有甚麼價值，那麼，司機在偷了戒指之後，有可能仍然回到車子去，裝作甚麼也不知道，以掩飾他的罪行。

　　高斯肯定那司機是在犯罪，因為那司機偷走了費大通的戒指。

　　但是高斯卻不能斷定那司機犯罪的程度，如果那枚戒指，不過是值幾元錢的不銹鋼戒指，那麼，那司機即使犯了罪，也是不值得追究的事。

　　高斯想要弄明白的就是這一點！

　　是以他在上了車之後，並不是吩咐司機駛到第七號碼頭去，而是吩咐駛向大廈車庫，並且不斷催促著司機開快一些。

　　將到車庫的時候，高斯看見那輛豪華的大房車，自車庫中駛了出來，駕車的正是那司機！

　　高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情，十分緊張，一面駛著車，一面在東張西望。高斯忙滑下了身子，用手拍拍計程車司機的肩頭，道：「看到那輛賓士六○○沒有，跟在它的後面。」

　　計程車司機轉過頭來，用奇怪的眼光，望著高斯。高斯忙抽出兩張鈔票，塞在他的衣袋中，道：「一定要跟住它，必要時，闖紅燈也不怕，我是……警方人員。」

　　為了消除計程車司機的疑慮，高斯不惜假冒身份，但是他畢竟不是一個慣於招搖撞騙的人，講完後，他的臉立時紅了起來，身子也滑得更低了。

　　計程車司機沒有說甚麼，轉了一個彎，便跟在那輛豪華大房車之後。大房車向前駛著，看來是駛向郊區去。離開鬧區之後，速度逐漸加快，它走的是沿海公路，那公路正是要經過七號碼頭。

　　當離七號碼頭越來越近之際，高斯看見李玉芳等在碼頭上。

　　高斯可以看出，李玉芳顯然等得很不耐煩了。她不斷向來路望著。李玉芳穿著一套淡黃色的航海裝，海風吹拂著她的秀髮，使她看來更加風姿綽約。

　　高斯探出頭來叫道：「玉芳。」

　　他一面叫，一面卻吩咐司機道：「別停車。」

　　車子迅速駛近李玉芳，李玉芳已是一臉埋怨之色，向前走來。高斯大聲叫道：「玉芳，你再等我一等，我有要緊的事，我會儘快趕到的。」

　　車子在李玉芳的身邊擦過，等到高斯最後一句話出口時，早已駛出了十多碼，緊接著，便已絕塵而去。

　　李玉芳雖然是一個極其優秀的警官，有著特異的應變能力，可是今天的事，實在太突然了，突然得使她剎那間，只是呆立在路邊。

　　等到她大叫一聲「高斯」時，載著高斯的車子，早已駛遠了。李玉芳頓了頓足，就算高斯現在跳下車來，他也已經遲到了！

　　而他卻說有要緊的事，還要她等！李玉芳生氣地走向碼頭，下了石階，跳上一艘快艇，解開纜繩，她已經決定不再等高斯，自己一個人出海釣魚去了。

　　可是，當快艇箭也似地射出了十多碼之後，她又轉回來，漸漸減慢速度，靠著碼頭停了下來。

　　李玉芳改變了主意，她泊好快艇，嘆了一聲，心中暗忖，誰叫自己認識了這樣一個朋友？既然認識了這樣的朋友，而且還約了他，那就只好等一等他了。

　　同時，李玉芳卻也下了決心：只等一小時，多一秒鐘都不等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而高斯在大叫了一聲後，立時縮回頭來，足足有一分鐘之久，他的頭頸覺得僵硬，不敢回頭去看一看李玉芳。

　　因為他明知李玉芳會生氣的，但是他不知道李玉芳會生氣到甚麼程度，直到他的頭頸可以轉動自如了，他才轉過頭去。但那時，離七號碼頭已遠，他也看不到李玉芳了。高斯心中暗嘆了一聲，他在罵自己笨蛋，為甚麼對一枚不銹鋼戒指，那麼有興趣。

　　雖然他罵著自己，但興趣卻絲毫不減，他緊盯著在他前面不遠處，疾駛的那輛豪華大房車，直到看到那大房車轉進了一條小路，而那條小路，又只是通向一幢華麗的大洋房時，他才叫道：「停！」

　　計程車司機停了車，高斯立刻打開車門，跳下車來，向前跑了幾步。

　　當他跑了幾步，回頭看時，那計程車還停著，看來計程車司機也是一個好奇的人，因為他用十分有興趣的眼光，望著高斯。

　　高斯向他揮著手，道：「朋友，你可以走了，我是警方人員，正在執行任務！」

　　那計程車司機卻向高斯招著手，道：「朋友，你過來，我給你看一點東西。」

　　高斯轉過頭去，看到有人打開洋房圍牆的大鐵門，大房車已駛了進去，他實在不想和那計程車司機多囉囌。可是那計程車司機又堅決地道：「你過來。」

　　高斯向前走去，那計程車司機將一本小薄子向他揚了揚。高斯又好氣又好笑，道：「你不必向我出示駕駛執照。」

　　那街車司機微笑著，道：「朋友，請你看清楚點，這是甚麼證件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他立即看清楚，計程車司機手中的，並不是駕駛執照，而是便裝警務人員的身份證明！高斯一生之中，再也沒有比這一次更尷尬的了。

　　那便衣警員笑了笑，道：「好了，現在，請問你假冒警員，有甚麼目的？」

　　高斯搔著頭，期期艾艾，答非所問，道：「你剛才看到在碼頭上等我的是李警官了？她是我的朋友。」

　　「警察局長的朋友，也無權冒充警員。」那便裝警探毫不客氣地回答。

　　高斯更是狼狽，但是他知道，他現在不將事實解釋清楚，他一定會被帶到警局去。到了警局中，他也得將事情講明白了，才能脫身的。

　　他嘆了一口氣，看來，只好讓李玉芳在碼頭上多等一會了。唉！反正她要生氣，早就生氣了，不會在乎多等十分鐘罷！

　　高斯一面唉聲嘆氣，一面道：「事情是這樣的……」

　　他將費大通如何猝然死亡，那司機如何以為他偷了那枚戒指，要和他「合作」，如何連費大通的妻子，也不將那枚戒指放在心上，全部經過，都講了一遍，最後道：「我懷疑那司機有不法行為，所以才跟蹤的。」

　　那便衣警員一直聽著，等到高斯講完，他才笑道：「高先生，我還是送你去赴李警官的約會吧！我看你是瞎疑心了。這幢洋房，正是大富翁費大通的別墅。那司機若是犯了罪，為甚麼會自投羅網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一呆，那是他未曾想到的。他忙道：「可是，他的確是偷了那戒指，我可以肯定，那戒指是他偷去的。」

　　「或許是，但是為了這種小事，值得放棄李警官的約會麼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，他忽然有了主意，道：「那麼，請你在這裏等我一會，我翻進牆去，見了那司機，向他問明白，立即就出來。」

　　那便衣警員皺起了眉，道：「也好，可是你的行動，卻是非法的。」

　　高斯高興起來，他道：「我很有可能幫警方破獲一件神秘的案件！」

　　那便衣警員的眼光，十足將高斯看成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，但是高斯卻不在乎這一點，他已轉過牆腳下，手腳並用，攀上了牆頭。

　　當他攀上牆頭之際，看到一個園丁，正在用心地整理草地，並沒有注意他，而那司機，卻恰在此時，從車庫中走出來。

　　那司機四面張望了一下，高斯連忙伏下身子，那司機又縮回身子，接著，一陣「隆隆」的聲響，那司機拉上了車庫的鐵捲門。

　　大白天裏，卻拉上了門，高斯心中的疑慮更甚，他躍下圍牆，轉了一個彎，向前奔去，來到了車庫的後面，看到牆上，有著一排氣窗。

　　高斯找到了一把梯子，他將梯子倚在牆上，爬了上去。當他從氣窗中看進去，可以看到車庫中的情形時，他看到那司機，正在卸下大房車車頭所鑲的那塊六角形，有著奇異圖案的銅牌。

　　那司機的神情，看來很是緊張，他的手也在發著抖，他手中的螺絲起子，好幾次從螺絲的縫中滑了出來。最後，他終於卸下了那塊銅牌。

　　接下來的事情，卻使高斯看呆了。高斯看到那司機，推開一個掛在牆上的工具箱，工具箱後面，是一塊兩呎見方，平滑的鋼板。那鋼板上，有一個和銅牌同樣大小，六角形的凹槽。

　　高斯一看到了牆上的那鋼板，和鋼板上那六角形的凹槽，他已經有點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，那是一具極秘密的、裝有磁性鎖的保險箱！

　　這種保險箱的裝置費用，就是一筆驚人的數目，裏面一定有著極具價值的東西，那實在是可想而知的事了。

　　而這樣的一具保險箱，居然會在車庫的牆上，那也真是匪夷所思了。

　　高斯倒絕不是一個毫無推理能力、要混充大偵探的人，他這時，已多少想到一些事情的真相了。

　　費大通是一個財主，財主的共同特性，就是吝嗇以及對別人的不信任。費大通甚至不信任他的妻子，他的妻子一定也不知道在車庫中，有著一具如此秘密的磁性鎖保險箱，而那個司機卻反而知道的原因，當然也不可能是費大通告訴他的。

　　那多半是費大通有一次在開啟那具保險箱的時候，司機在車庫中，而費大通不知道，因此才被司機發現這個秘密的。

　　高斯屏住氣息看著，一面輕輕地將那扇氣窗，推開了些，那司機正在聚精會神地工作，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窺伺他。

　　他將車上的那塊牌子，嵌進了凹槽之後，神情更是緊張，他緩緩地轉動著那塊牌子，又不斷轉頭向門口望去，頻頻抹著汗。

　　不到半分鐘，只聽得「啪」地一聲響，那司機立時向後退開，那塊鋼板，已彈開了兩吋，那司機連忙將之打開。

　　那塊足有兩吋厚的鋼板打開了之後，裏面又是一塊鋼板，但這塊鋼板的面積卻小得多，只有一呎見方，在那塊小鋼板上，也有一個六角形的凹槽，但是卻小得多。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他總算知道那枚戒指的用途了。

　　那枚戒指是保險箱的磁性鑰匙。

　　他看到那司機手在發著抖，自褲袋中，摸出那枚戒指來，他的手抖得如此劇烈，以致他竟不能將那枚戒指，湊進凹槽中去。

　　高斯不明白何以那司機如此緊張，唯一的解釋是，那司機知道保險箱中有些甚麼東西，他並不是緊張，也不是害怕，而是想到自己即將得到那些東西，所產生的興奮。大富翁費大通的秘密保險箱中的東西，有可能使得他立時之間，成為大富翁的。

　　那司機後退了幾步，將那枚戒指，放在車頂上，他摸出一支煙來，手發著抖，劃了好幾根火柴，才點著了煙，深深地吸一口，然後，又將煙拋在地上。

　　那一口煙，似乎使他鎮定了不少，他將那枚戒指，塞進了那凹槽中，然後，他扭著那指環，慢慢地轉動著。

　　高斯的身子，已慢慢地塞進了氣窗，等到他的身子，已整個塞進氣窗時，「啪」地一聲，那塊小鋼板，也已彈了開來。

　　高斯也在那時，大叫了一聲，一縱身，已經從氣窗上，跳了下來，那司機陡地轉過身來，在剎那之間，面孔變得比石灰還白。

　　高斯冷笑著道：「想不到吧！」

　　那司機陡地向前撲了過來。在看到他陡地發現自己之後，如此吃驚的神態，高斯倒真想不到，他會突然間向前撲來。

　　是以，高斯還根本來不及反擊，已被司機撞得跌倒在地上，那司機立時又跳了起來，順手拿起了一枝鐵棍，向高斯的胸口，直搗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在地上迅速地打著滾，鐵棍一下又一下搗在水泥地上，濺出很多火星來。高斯一直滾到車邊，才有機會站起來。他一躍而起，可是他剛一跳起來，那司機又是一棍，砸了下來，高斯的身子一閃，那一棍，砸在車頭上，車頭立時凹了進去，高斯厲聲道：「你想殺人麼？」

　　那司機像是瘋了一樣，揮舞著鐵棍，口中罵道：「你來壞我的事！你來壞我的事！」

　　他手中的鐵棍，「呼呼」揮動著，高斯不斷向後退去，他退到了一隻圓桶旁邊，一俯身，提起了那隻桶來，便向那司機拋了過去。

　　那司機揚起棍來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砸在那桶中，那桶中全是汽油，一棍砸了上去，汽油濺了出來，濺了他一頭一面。

　　那圓桶滾向一邊，桶中的汽油，繼續向外流出來，高斯抓住了這個機會，立時奔向門口，推開了車庫的門，大叫道：「快來啊！」

　　他是在叫那扮成計程車司機的警員，可是他才叫了一聲，便陡地停了下來，在他的身後，傳來了「轟」地一聲響，接著，便是那司機，發出了一下嗥叫聲。

　　高斯陡地轉過身來，他看到濃煙和火舌，一起從車庫中冒了出來。

　　他在最初的幾秒鐘內，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，但是幾秒鐘之後，他已明白了。他想起了那桶汽油，汽油不但淋了那司機一身，而且，還流在地上，而地上，有著那司機才吸了一口就拋在地上的煙蒂！

　　在那司機發出了嗥叫聲後，他也從車庫中，直衝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從來也未曾看到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情形，那司機全身都是火，他簡直是一個火人。

　　他的手中還握著那根鐵棍，他發出令人畢生難忘的嗥叫聲，向前奔著，而烈火，就在他的身上，熊熊地燃燒著，他奔得越快，火越是灼烈。

　　高斯大叫道：「快在地上打滾，快打滾！」

　　那司機是不是已聽到高斯的話，卻大有疑問，因為他一直向前奔著，直到他奔出足有六十碼，他才倒了下來。

　　這時候，那園丁早已嚇呆了，而那警員，也已從牆上跳了下來，他奔到司機的身邊，俯身看了一看，叫道：「你還呆著？快去打電話！」

　　車庫的火已燒穿了頂，火舌嗤嗤地噴著，高斯奔進了屋中，報了警，又奔了出來，那警員還在司機的身邊，他在不斷地搖著頭。

　　高斯只向那司機看了一眼，就立即偏過去，因為那情形太可怕了。

　　警員向他問道：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？」

　　高斯將車庫中發生的事，講了一遍，那警員失聲叫道：「保險箱，已經打了開來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是的，我眼看他要得手了，是以才突然跳下去的。」

　　那警員望著熊熊的烈火，苦笑著，道：「火燒得那樣灼烈，保險箱的東西──」

　　高斯也楞在那裏，他沒有出聲，而警車和救護車的嗚嗚聲，已經傳過來，高斯突然向外奔出去，不理會那警員的呼叫。

　　因為他想起了李玉芳的約會，他衝出了大門，來到了路邊，警車和救護車，在他的身邊掠過，他進了那輛計程車，踏下油門，向前疾駛而去。

　　他告訴自己，快點，再慢點，他可能見不到李玉芳，李玉芳可能不接受他的解釋。

　　當他的車子，發出「吱」地一下剎車聲，停在七號碼頭上時，李玉芳剛從碼頭上，跳到那艘小快艇上，高斯大叫道：「玉芳，聽我解釋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並不理睬他，拉動了馬達，高斯大叫著，向前奔去，小艇的艇身在擺動著，高斯像人猿泰山似地大叫了一聲，向下跳去。

　　他跳在艇上了，小艇猛地搖擺了一下，幾乎翻側，高斯才一跳下去，小艇已向前直衝了出去，高斯翻身，坐了起來，喘著氣，道：「我總算及時趕到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心中下了決定，多一秒鐘也不等，而高斯也就在最後一秒鐘趕到。只不過，他雖然趕來，和李玉芳見了面，可是那一天，他們卻並沒有出海去釣魚，李玉芳在聽得高斯講起他的經歷時，立時折了回來。

　　當他們來到費大通的別墅時，火已救熄了，但還在冒著煙，那司機已被救護車載走了，幾個消防員進了火場，又退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那保險箱中，還剩下甚麼？」

　　「甚麼也沒剩下。」一位消防官回答。

　　高斯搖著頭，道：「這保險箱中，本來放的是甚麼，只有費大通知道。費大通死了，保險箱中的東西被燒掉了，只有那司機才知道箱中原來是甚麼。」

　　那警員走到了高斯的身邊道：「那司機只怕也不能告訴你，保險箱中是甚麼了。」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道：「為甚麼？」

　　那警員道：「他在被扛上救護車時，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他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早知道那樣，我應該等他打開那第二道鐵門，看到了裏面是甚麼東西，才跳下去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算了，裏面是甚麼東西，關你甚麼事？」

　　雖然高斯知道李玉芳說的話有道理，但是他還是念念不忘那保險箱中的東西，因為費大通是著名的豪富，而那司機在打開保險箱之際又曾如此興奮，但是箱中究竟有甚麼東西，卻永遠沒有人知道了！

弄假成真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！」三下槍聲，突然在沉靜的黑夜中響起。那時，高斯剛拖著疲倦的腳步，從車子中走出來。那三下槍聲，令他整個人都為之一震，立時伏在地上，滾到車子底下。

　　緊隨著那三下槍響的，是一陣刺耳的子彈呼嘯聲，那拖曳著長音的「噓」地一聲響，聽來著實驚心動魄，高斯盡量將身子往車底縮，但是他卻又即時想到，這不怎麼妥當，若是子彈射中了汽車的油缸，燃燒起來，那豈不是更糟糕？

　　因此，他又從汽車的另一邊，滾了出來，在他身上，已染滿了車底上的油漬，他滾出了車底，一躍而起，他剛貼著汽車站定，又是「砰砰砰」三下槍響，和一陣子彈的呼嘯聲。

　　高斯的疲勞，已不知溜到何處去了，這時，他全身每一根神經，都緊張得像是繃緊的弓弦一樣！

　　接著而來的這六下槍響，在車庫中只有他一個人，射擊的目標，無疑就是他！有人要謀殺他，而他卻沒有反抗的餘地，只能躲避！

　　車庫中十分黑暗，這槍聲是突然而來的，高斯根本連向槍聲的來源處，看上一眼的機會都沒有，就要開始躲避了，這時，他迅速地四面打量著，他飛快地向前奔出，來到了一根大石柱的後面。

　　到了大石柱之後，高斯才喘了一口氣，在柱後，除非子彈自他的身後射來，不然，他暫時是安全的了。

　　可是，他才一在柱後站走，就在他身後不遠處，又傳來了「砰砰砰」三下槍響和子彈的呼嘯聲，高斯的身子陡地向石柱靠去，他甚至不由自主，伸出手來，抱住了那根石柱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！

　　因為子彈自他的身後射來，他是絕沒有躲避的餘地的，他一定是死了。

　　可是，當他抱定了石柱之後，他卻一點也沒有感到疼痛，他沒有死，那三槍，並沒有射中他！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，從槍聲聽來，距離十分近，大約不會超過十碼，在那樣近的距離中，還會射不中他，那麼，想要謀殺他的人，槍法也未免太遜了！

　　當高斯想到這點時，在他的心中，固然一樣驚惶，但和剛才一聽到槍聲就急於逃避，緊張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的情形相比，卻大不相同！

　　他迅速反應到，他一共聽到九下槍響，可能不止只有一個槍手在車庫中。

　　但是，為甚麼每一個槍手，一開槍，就是三響呢？而且，又為甚麼三下槍響，都只聽到一下槍彈的呼嘯聲，還有，九下槍響，應該有九枚子彈射出來，那九發子彈，射到甚麼地方去了呢？

　　直到現在為止，高斯還是只聽到槍聲響，而沒有見到那九發子彈，射中在任何的事物上。車庫並不是一個廣闊的空間，那九發子彈，應該射在車上，射在柱上和牆上，他無論如何是可以感覺得到的！

　　當高斯想到這點時，他心中陡地一亮，已經完全知道，這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　　他心中不禁暗叫了一聲「慚愧」，而且，由於從過度的緊張狀態中鬆弛下來，他的額上，反倒沁出了汗來。他伸手抹著汗，後退了兩步，大聲喝道：「好了，全給我滾出來！」

　　他的大聲呼喝，在寂靜的車庫中，傳來迴聲，使得高斯的聲音聽來更嚴厲，他厲聲喝道：「再不滾出來，我可要不客氣了！」

　　這一次的呼喝，起了作用，只見從一輛車後面，從一條石柱之後，以及一個陰暗的角落處，都慢慢地各走出三個人來。

　　那三個人的身形都十分細小，他們慢慢地向前走來，高斯雙手叉著腰，神氣昂然地站著，那三個人來到近前，燈光映著他們的臉，他們原來都是十二、三歲的男孩子！在他們的手中，每人都有一柄來福槍。

　　他們望著高斯，看他們的神情，像是竭力忍住笑，但卻又不敢笑的神情。

　　高斯走過去，將他們三人手中的來福槍，奪了下來。那來福槍甚至握在手中，也是沉甸甸地，高斯一勾槍機，便發出了「砰砰砰」三下響，接著，便是「噓」地一下呼嘯聲，從槍柄部分的一個小孔中，傳了出來。

　　那是和真槍幾乎完全一樣的玩具！

　　而那三個小孩，高斯自然是認識的，那是他的鄰居，高斯和他們，還可以算是好朋友。

　　高斯氣憤憤地將三枝玩具槍，拋在地上，道：「好了，這算是甚麼把戲？三更半夜，你們不去睡覺，卻躲在這裏嚇我！」

　　那三個男孩子中的一個仰著頭，道：「高叔叔，你常說你如何如何勇敢，如何與匪徒搏鬥，我們只不過想試一試你是不是真的勇敢。」

　　高斯挺起了胸膛道：「你們試驗的結果怎樣？」

　　三個男孩一起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高叔叔，你逃得很快，但如果我們手中拿的是真槍，那麼，你已經死了，你說對不對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了一下，的確，如果真有三個槍手，埋伏在車房中的話，那麼，他或者能夠逃出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射擊，第三次的射擊，他是一定逃不過去的。

　　他揮著手，道：「行了！行了！為了懲罰你們的惡作劇，明天星期天，我取消和你們一起去看電影的節目，快回去睡覺。」

　　那三個男孩「啊」地一聲驚呼，臉上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。

　　其中一個，向高斯拱了拱手，用武俠小說中的口氣問道：「大人能否收回成命？」

　　高斯厲聲道：「不行，你們開的玩笑太大了。」

　　另一個長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哎呀，我等苦也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笑了起來，但是他卻竭力忍住了笑，那三個男孩拾起地上的槍，跟著高斯，一起走出車庫，高斯望著他們手中，和真槍幾乎沒有分別的來福槍，道：「你們這種玩具，是從哪裏買來的？」

　　那三個小男孩一聽，臉上突然現出十分吃驚的神色來，都站定不再走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不禁陡地起疑，道：「怎麼一回事，是哪裏買來的？」

　　「好傢伙，」高斯道：「是偷來的麼？」

　　另外兩個急忙分辯，道：「也不是，我們只不過是借來用用，玩一玩罷了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是啊，當然是未曾徵求過主人的同意囉，嗯？」

　　三個男孩的神色都很尷尬，他們互望著，然後才道：「雖然我們未曾和主人說過，但是他們也一定不在乎，因為他有許多把這種槍，堆滿了一屋子，應該有好幾千把之多，我們只不過一人取一把。」

　　高斯順口問道：「堆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在三樓，」三個男孩搶著回答：「一箱一箱，全是這種槍，是今天上午，那兩輛大卡車運來的，運完之後，他們就走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信他們不鎖門。」高斯說。

　　「他們自然鎖了門，而我們是從浴室的窗口，爬進去的。」

　　一個男孩子得意洋洋地說：「我是占士方！」

　　這個男孩姓方，他本來也不叫占士方，但自從占士邦成為偶像之後，他說甚麼也要自稱占士方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道：「你們這種行為，是犯法的，你們要我告訴你們家長，還是──」

　　占士方緊張起來，像是他已落在山中的老虎手中，坐在火口上一樣，他忙搖著手，道：「不要告訴我們的家長，我們將槍放回去好了。」

　　「再爬進去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不必了，我們爬進去之後，已經從裏面打開了大門，我們隨時可以進出的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好，我和你們一起去，我要親眼看到你們將偷來的東西放回去了，我才放心。」

　　他們一起上了電梯，到了三樓，占士方奔到了一個單位的門前，伸手一推，就將門推開來，而且還順手亮著了電燈。

　　這幢大廈，每一層有兩個單位，高斯知道，其中三樓的一個單位，一直是空著的。

　　現在，高斯從門口望去，看到那空置的居住單位中，堆著足有一百個木箱，其中的一個木箱被撬開，箱中全放著那樣的來福槍。

　　每箱外有著許多文字，說明箱中的是玩具來福槍，每一箱，是一百四十枝。

　　高斯來到箱前，順手拿起一枝來，那自然是一大批準備出口或是推出市面銷售的玩具，發出的聲音，和它的形狀，都如此逼真，它之受歡迎，可以說是毫無疑問的事了。

　　高斯拿了一枝在手，又順手勾了勾槍機，手一勾動，便聽得「砰」地一聲響。接著，在高斯面前的一面牆上，出現了一個彈孔，牆上的灰粉，落下了一大片來。而且，同時有一股極強的反震力，將高斯撞得退了半步。

　　高斯不禁呆住了，他手中的不是一把玩具槍，而是一把真的可以殺人的玩意兒！

　　一剎那間，不但高斯呆住了，連那三個小傢伙，也都嚇得黃了臉。他們抬起頭，望著高斯，高斯怔怔地望著手中的槍，那絕不是玩具槍，那真的是遠程來福槍，是真能殺人的玩意兒！

　　高斯無法估計，在那麼多箱的玩具槍中，混有多少枝真槍，除非他能夠一枝一枝都試射一下。而他也無法想像，這三個孩子在這裏取了一枝槍，如果他們之中的一個，竟取到了一支真槍的話，會有甚麼樣的結果。

　　高斯畢竟是反應十分靈敏的人，他立時捉著這三個孩子，道：「走！走！你們快回家去，越快越好，今天晚上，再也不要出來，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。」

　　這三個孩子雖然頑皮，可是他們剛才也看到了真槍射擊的威力，他們的神情緊張得在發抖，高斯一推他們，他們掉頭就奔，急得連門也不及打開。

　　高斯走過去，替他們打開了門，眼看著這三個孩子，從樓梯奔了上去，他才略略放了心，他立刻反手將門拉上，此時，他早已有了決定：通知警方！

　　在這批玩具槍中，隱藏的真槍，為數可能不少，那樣的軍火走私方式，倒是別開生面的，試想，海關的檢查人員，怎麼會一把一把槍去試？而這些玩具槍，又造得和真槍幾乎沒有分別。

　　高斯才剛一將門關上之際，電梯的門突然推開，從電梯中，走出了兩個人來。

　　這時，高斯還站在門前，那個人才一跨出了電梯門，便發現了高斯，瞪著高斯，從他們眼中那種凶狠和疑惑摻揉的神情看來，他們是絕不會走過來向高斯噓寒問暖的。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也怦怦亂跳了起來。

　　他幾乎立即就可以肯定，那兩個人，就是屋中那批軍火的私運者。而他運氣不佳，還來不及離開這裏，就遇上了他們。

　　高斯的心跳十分劇烈，但是他也知道，這時他需要的是鎮定。因此，他打了一個呵欠，懶洋洋地向電梯走過去。

　　幸好他剛關上了那居住單位的門，是以他料定，這兩個人，不大可能肯定他是從哪裏出來的，他只要能夠進入電梯，就安全了。

　　他裝著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，當他來到電梯門口時，那兩個人各自打橫跨出了一步，攔住了他的去路。高斯裝出十分愕然的神情來，道：「你們想幹甚麼？」

　　兩個人面目陰森，都將一隻手插在袋中，高斯毫無疑問的可以想到，他們的衣袋中，一定有著手槍，那也就說，他需要加倍小心的應付。

　　兩人中的一個並不回答高斯的問題，卻反問道：「你是幹甚麼的？」

　　高斯又打了一個呵欠，道：「肚子餓了，出去吃一碗雲吞麵，你們是新搬來的麼？怎麼我以前沒有見過你們，你們就住在這裏？」

　　高斯說著，向那門指了指。

　　那兩個人冷冷地：「你少管閒事。」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道：「大家是鄰居，問問有甚麼關係，不高興問，不問就是了。」

　　他一面咕嚕著，一面向電梯走了進去，當他走進電梯之後，他覺得電梯的門，實在關得太慢了，好不容易，電梯外面的門關上了，裏面的門，也自動移上，高斯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可是，就在電梯開始向下的時候，他突然聽到外面一聲怒吼，道：「捉住他！」

　　接著，便是有人用力拉電梯門的聲音。但電梯已在移動，門自然拉不開。高斯完全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，當然是那兩個人在打開門之後，發現有人曾進入過屋子。

　　電梯向下落著，高斯忙按住了機內的「２」字，電梯在二樓停了下來，他忙又再按「９」字，電梯又向上升。

　　他估計那兩個人可能會從樓梯奔到底層去攔截他，是以他必需利用電梯來逃走，那兩人奔到了樓下，發現電梯又在上升的話，再追上來，一定追不及的。

　　電梯向上升著，到了九樓，高斯推開了電梯的門，他聽到下面大約是四、五樓之間，那兩個人在呼喝著，道：「快！他停在九樓。」

　　那兩人分明是循著樓梯追上來，高斯住在八樓，打開了他住所的門，閃身而入，將門留出了一道縫，向外張望著，他看到那兩個人迅速地向上奔去。

　　他立時將門輕輕地關上，然後，他一秒鐘也不耽擱，就撥了警局的電話，道：「我發現了一批軍火，在我住的大廈三樓，可能有上百枝來福槍。」

　　高斯說出了地址，道：「你們快派人來，剛才有兩個人要追擊我，他們可能就是藏械的主凶，如果你們來得及時，還可以捉住他們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請問你的姓名？」

　　「我叫高斯。」

　　那值日警官顯然曾聽說過高斯的名字，是以他說了一句，道：「高先生，原來是你。」

　　接著，高斯就放下電話，來到門口，他不敢開門出去，因為對方有兩個人，而且，他們既然敢窩藏那批軍火，自然也不會在乎殺人滅口了，是以，他只是將耳朵貼在門口，聽著。

　　外面幾乎一點聲響也沒有，高斯不敢肯定那兩個人是不是已經離去，他等了五分鐘左右，便聽到警車聲傳了過來。在深夜中，聽到那種「嗚嗚」的聲響，對犯罪者而言，自然是心驚膽戰，但是對這時候的高斯來說，卻有著安全感。

　　在警車聲停了下來之後，高斯才打開門，他向電梯望了一眼，電梯已落到樓下，樓梯上已可以聽到警員的呼喝聲和撞門聲。

　　高斯連忙沿著樓梯，飛奔而下，他奔到三樓，警員已將三樓那單位的門，撞了開來，有兩個警官，正在各持著一柄槍在研究。

　　高斯才一出現，那兩個警官，便向他望來，道：「你就是報案人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是的。」

　　那警官又指著那些箱子，道：「你以為那些槍是軍火？那全是玩具槍。」

　　高斯倒並不感意外，他早知道警官一來，會有這樣的對話，是以他立時道：「是的，那是玩具槍，可是並不是全部，在玩具槍中，夾著真槍！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的臉上，現出極其嚴肅的神色來，道：「真的？」

　　「一點不假。」高斯立時的回答：「我起先也以為那些全是玩具槍，可是你看。」

　　他伸手向曾被子彈射中的地方，指了一指，那兩個警官回頭一看，便下令道：「打開每一隻箱子，檢查每一枝槍，要小心。」

　　十幾個警員立時開始行動，高斯剛才在偶然間發射了一發子彈之後，立時拋棄的那柄真槍，這時，他也難以在那許多玩具槍中，認出那柄真槍來。

　　但是他卻十分有信心，因為在那些玩具槍中，的確夾雜著真槍，那是毫無疑問的事！

　　他也參加了檢查工作，在仔細的檢查之下，要分辨是真槍和假槍，自然是十分容易的事情，但是槍的數量，實在太多了，一箱又一箱被打開來，每一支槍，都經過了檢查，所費的時間自然也不少。

　　到了凌晨三時，檢查仍然在繼續著，另三輛警車到達，一個警官，帶著一個肥頭胖耳，滿面驚訝的人，走進了屋子。

　　那胖子一進屋子，便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天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這才來的警官問兩個警官道：「這位是快樂玩具廠的老關，這一批玩具槍，是剛從澳洲來的，要運到東非去，我們在檔案中查到他是這批貨物的經手人。」

　　那胖子急得頓足，道：「怎麼了？我是報了稅的，這批槍，後天就要上船，你們將它拆了開來，那是甚麼意思，你們說。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道：「有人說，你在這批玩具槍中，夾雜著真槍。」

　　那胖子大聲罵了起來，道：「是誰說的？哪一個神經病說的？」

　　高斯站在一旁，臉上不禁紅了起來。

　　這時候，他也不禁氣餒起來，因為，只剩下兩三箱未經檢查了，而所有經過檢查的槍枝，也都全是百分之一百的玩具槍。

　　高斯知道，至少至少有一枝，應該是真槍，那真槍他曾經發射過，那是肯定不會有錯的。但是現在，卻連那支槍也找不到。

　　那支槍，自然有可能是給那兩人帶走了，但是，難道這裏，本來就是只有一枝真的來福槍？高斯抹了抹不由自主流出來的汗道：「是我說的。」

　　那胖子立時狠狠地瞪著他，那警官道：「既然有人報告，我們循例定要檢查，我們會替你回復原狀。」

　　那胖子沒有再出聲，只是氣呼呼地叉著腰，在屋中走來走去。

　　還有幾隻箱子，都被打開來，檢查已經完畢，那兩個警官一齊向高斯望了過來，高斯的臉漲得更紅。他勉力想在臉上擠出一些笑容來，但是他卻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，十分僵硬。

　　在剎那間，他幾乎也要疑心自己曾經經歷過的那一切，是因為太疲倦所產生的幻象！當然，他立即否定了這種想法，他不等那兩個警官開口，便道：「這裏一定曾有過一把真的來福槍，不但是我一個人，還有另外三個人，可以證明這一點。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的臉上，本來有些怒意的，但是一聽到高斯這樣說，他們互望了一眼，神情緩了下來，一個警官道：「高先生，如果是這樣的話，那麼，何以那一支槍現在不在屋中？」

　　「我曾遭到兩個人的追逐。」高斯解釋著：「他們並沒有追到我，或許他們知道我一定會去報警，是以才取走了那支槍的。我仍然認為，他們將真槍混在玩具槍中，一定有極其重大的陰謀。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，又望了高斯一會，道：「好的，但現在我們要收隊了，請你在中午之前，帶著那三個證人，一起到警局來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當然可以，但是警方人員不需要派人在這裏守著麼？」

　　那兩個警官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不必了吧，這裏的一切槍枝，都已經檢查過了，證明全是玩具槍，還有甚麼必要留守在此地？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那胖子卻在這時，嘰哩咕嚕地罵著，道：「天下有這種吃家飯拉野屎的神經病，多管閒事，多半是發夢還未發醒。」

　　高斯本想要衝上去，和那胖子玩具商理論，但是依目前情況，自己一點證據也拿不出來，自然只好忍氣吞聲，沒有再說甚麼。

　　這時，警員正忙著將玩具槍一柄柄包起來，仍然照原來的樣子，放進箱中，然後，再將箱子釘好。高斯站在一邊，沒有人來理會他，他實在不是味道，那兩個警官也看出了這一點，其中一個拍了拍他的肩頭，道：「如果你能夠找多幾個證人來，那麼，警方仍然會認真處理這件事的，現在，你可以去休息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一聲不出，轉身就走，回到自己的住所，倒在床上。他疲倦得全身的骨頭，像是要散開來一樣。他想和李玉芳通一個電話，但是他卻只是在床上翻了翻身，並沒有去打電話。

　　因為，他想到，當自己帶著那三個孩子，到警局去的時候，一定可以見到李玉芳的。

　　接著，他就矇矇矓矓地睡著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高斯帶著那三個孩子，來到警局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三點了。那兩個警官，本來是約他中午以前到警局去的，可是高斯一覺醒來，已經下午兩點半了，他連臉也未洗，就去找那三個男孩子。

　　只有找過十一、二歲男孩子的人，才知道要尋找那樣年齡的男孩子，是一件困難的事，他們幾乎可以鑽進任何可以鑽進去的角落，其中的一個，是高斯從大水管之中拖出來的。

　　高斯才一走進警局，昨天晚上去搜尋槍枝的那兩個警官，便迎了出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我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，你的證人呢？」

　　高斯向身邊的三個孩子，指了一指道：「就是他們，他們全看到的。」

　　那三個孩子雖然頑皮，但是進了警局，他們卻顯得拘謹起來，縮在高斯身邊，睜大了眼，望著那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官。

　　那兩個警官向這三個孩子望了一眼，便立時沉下臉來，道：「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高斯還不明白那警官的責問，他反問道：「甚麼叫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那警官發起怒來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先報案說是有大批軍械，藏在那樓宇中，但是我們搜尋的結果，卻一無所得。你又說有三個證人，可以證明你的投訴，但是現在，你卻帶來了三個孩子！」

　　高斯也十分憤怒，他大聲道：「三個孩子又怎麼樣？他們的確可以證明我的話，我曾在那屋子中，隨便拿起一支槍來，那是一支真的來福槍，我還發射了一槍。」

　　高斯講到這裏，轉過頭去問那三個孩子，道：「是不是，那是一柄真槍。」

　　那三個孩子怯生生地道：「是！」

　　然而，那兩個警官對這件事像是再也沒有興趣了，一個道：「準備向那位玩具商道歉。」

　　另一個一面點著頭，一面向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你可以回去了，帶著你的證人一起走。」

　　高斯將聲音提得更高，他幾乎是在大聲嚷叫，道：「你們不準備接受我的投訴？不相信這其中，一定有著重大的陰謀？」

　　在警局中，很少人用高斯這種音量來說話的，是以一時之間，警局內的警官和警員，都向高斯望了過來，一間辦公室的門打開，李玉芳探出頭來，道：「高斯，你進來，我來和你談談。」

　　高斯看到李玉芳，才瞪了兩個警官一眼，帶著那三個孩子，一起向前走去，他走進李玉芳的辦公室，李玉芳皺著眉，道：「你的投訴和警方昨天晚上的行動，我都知道了，但是詳細的情形怎樣，你是不是能說一下？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他想說他已對外面的兩位警官說過了，但是他卻沒有那樣說，只是將昨天晚上的情形，又向李玉芳講了一遍，特別著重在他被兩個大漢追逐，幾乎落在他們手中這一點上。

　　李玉芳用心地聽著，道：「可是，昨晚搜查的結果，卻甚麼也沒有查到。」

　　「那，自然是他們藏了那枝槍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」李玉芳想了一想：「你認為這其中，有甚麼陰謀呢？」

　　「那批玩具槍，和真槍太相似了。」高斯說。

　　「現在的玩具武器，都越來越和真的相似，有的甚至還可以發射出子彈來。除非它們發出的子彈能夠傷人，不然，法律並不禁止它們的出售和轉運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十分亂，他覺得這其中一定有陰謀，但他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。

　　李玉芳柔聲道：「高斯，你沒有確鑿的證明，而且不巧得很，看到你射一槍的，又是孩子。牆上雖然有槍擊的痕跡，但也沒有說服力，警方暫時是不會採取公開行動。但是，我一定會命人在暗中監視。它就在你住所的下面，你也要多加注意，除此之外，沒有別的辦法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不得不承認李玉芳的說法，他多少有點沮喪，他攤了攤手，道：「也只好這樣了。」

　　他離開警局，先將那三個孩子送回家中，然後他才上他的事務所去。上午的事，全都堆積下來，那天，高斯又一直忙到了午夜，才駕車回家。

　　當他來到他居住的大廈門口之際，他看到停著兩輛大卡車，正有十幾個搬運工人，將一箱一箱的玩具槍搬上車。

　　高斯將車駛進車庫中，並熄了所有的燈，他坐在車中，托住頭靜靜的思索著。

　　昨天，那玩具商說，這批玩具槍是立即就要啟運，運到東非洲去的。那麼，現在他們在起貨，也應該不是甚麼出奇的事情。

　　可是，事情難道真的就那麼簡單麼？

　　高斯想了大約兩分鐘，他出了車子，從車庫的後門離開。然後，他再繞到大廈的正門，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中，向前看著。

　　看來，一切都沒有甚麼異樣，搬運工人在搬著箱子，將箱子疊在卡車上，那胖玩具商也在，正在指揮著。高斯也注意到，有幾個像是便衣探員的人，也在觀看搬運工作的進行。

　　胖子的嗓門很大，不斷地在叫道：「快些！這批貨趕著要上船。」

　　不知是五樓或是六樓，有人打開窗來，一個男人粗聲粗言地罵了一句，吼道：「三更半夜，別大聲吵鬧。」

　　那胖子又咕嚕著幾句，聲音也低了下來，高斯看到那幾個便衣探員，向前走去，來到了胖子的車邊，其中一個，向胖子表露了身份。胖子道：「怎麼？昨天晚上檢查過了，今天又要檢查？」

　　那便衣探員道：「當然不是，但現在已經是午夜了，你們深夜的工作，妨礙人家的睡眠。」

　　那胖子忙道：「對不起，真對不起，我們趕著要送貨上船，就快好，我們盡量不發出吵聲來。」

　　那三個便衣探員站在一旁，看了一會，看來，搬運工人紛紛上了卡車，那胖子也上了卡車車頭，兩輛卡車，向前駛了出去。

　　那三個便衣探員，也離開去，高斯知道，他們可能就是李玉芳派來的，而這時，他們一定認為任務已經告終，是以才離開的。

　　高斯心中的疑惑，仍然沒有減少，他奔進了車庫，發動了車子，立即駛了出去，他在駛過兩條馬路之後，便看到那兩輛卡車。這時，他更感到自己的懷疑是有道理的，因為那兩輛卡車轉了一個彎後，並不是駛向海邊的碼頭。

　　高斯讓自己的車子，和那兩輛卡車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，他一直跟蹤著它們，直到他看到，那兩輛卡車，駛向一座倉庫。

　　高斯不禁感到失望，那批玩具槍，顯然是換了一個儲存的地方，準備運到那座倉庫中去儲放而已，他的跟蹤，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了。

　　他停了車，伏在駕駛盤上，他真的曾在那批玩具槍中，發現過一柄真的槍。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，高斯至今，仍然莫名其妙。他嘆了一聲，眼看著倉庫門打開，那兩輛卡車，駛了進去。他已經準備轉車頭，回去睡覺了，可是，就在那一剎間，他卻又看到了一個極其奇怪的現象。

　　他看到那輛卡車，駛進了倉庫，倉庫中黑沉沉地，只看得到人影幢幢，好像有不少人，接著，那兩輛卡車，又駛了出去。

　　那兩輛卡車，只是到倉庫中去轉了一轉，立刻又駛了出來，那是為了甚麼？

　　高斯看得很清楚，那兩輛卡車駛出來之後，倉庫的鐵門便傳出了「砰砰」的聲響，關上，像是甚麼事都未發生過一樣。

　　那兩輛卡車，依然向前駛著。剛才在跟蹤那兩輛卡車之際，高斯已將那兩輛卡車的外形，全記在心中。卡車的車廂上，漆著「肯記」兩個字，卡車的車牌號碼等等，他都記著，所以，他肯定那兩輛卡車，只是在倉庫之中，打了一個轉。

　　高斯發動車子，繼續跟蹤，他一面緊盯著前面的兩輛卡車，一面心中在急速地轉念。他首先想到的是：卡車駛進倉庫去，是加載了一些甚麼在車上。然而，他又立時推翻了這個想法。

　　因為卡車是一駛進倉庫，又立時駛出來的，其間只不過幾秒鐘，那麼短暫的時間，實在是不可能加上一些甚麼的。

　　這時，那兩輛卡車，正向碼頭駛去，高斯駕著車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，跟蹤著它們。

　　前面的兩輛卡車突然轉了一個彎，在卡車轉彎之際，高斯藉著路燈的光線，看到了兩個卡車的司機。當他看到了那兩個司機，不禁陡地呆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不是原來的司機，高斯立即可以肯定這一點。現在的這兩個司機，其中一個戴著帽子，另一個的面目，極其陰森，決不是原來的那兩個司機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陡地一亮，他至少已知道卡車駛進倉庫，是為了甚麼了，那是換了兩個司機。

　　碼頭的燈光很明亮，當那兩輛卡車，終於在碼頭邊停下來的時候，高斯下了車，盡量揀陰暗的地方，向前走去。他看到碼頭上有職員，走向已停下的那兩輛卡車，那玩具公司老板從車上跳下來，和職員交涉著，將一大疊單子，交給職員。

　　碼頭上有不少警員在巡邏，很多碼頭工人，正在卸貨物，喧鬧得不像是在午夜。高斯仍然想不透，為甚麼那輛卡車，忽然換了司機。

　　他躲在一排大圓桶後面，一面向前看著，一面心中仍然在迅速地轉著念。而這時，碼頭工人已經來了，卡車上的木箱，開始卸貨，當第一隻木箱，從卡車上托下來，放在搬運車上的時候，高斯的心中陡地一亮，他明白了，完全明白了！

　　他是在看到了那木箱之後，立時明白的。

　　卡車上的所有木箱，看來和從他住所樓下搬出來的木箱，並沒有甚麼不同，但是高斯一看到，就可以感到，那是不同的。

　　在木箱的外面，都箍著鐵皮條，在他住所樓下的那些木箱，鐵皮條都被撬開來，再釘上，鐵皮條變得扭曲而不整齊。

　　但這時，在那兩輛卡車上搬下來的木箱，箍在木箱上的鐵皮條，卻是平整而新淨的。

　　那也就是說，這些木箱，外表看來雖然一模一樣，但實際上，並不是他住所樓下的那一批，而是在中途被掉了包。

　　掉包工作，自然是在那倉庫中進行的。一模一樣的兩輛卡車，早已等在那倉庫中，等到兩輛載著玩具槍的卡車，駛進了倉庫，這兩輛卡車，就立時駛了出來，所以，其間的時間，才湊得如此之緊。

　　四輛卡車，幾乎是完全相同的，連車牌也一樣，所以高斯直到看了木箱上整齊而不扭曲的鐵皮條，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。

　　那麼，在這些木箱中，當然不會再是玩具槍了，不是玩具槍，又是甚麼？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閃電也似，有了答案：真的來福槍！當高斯想到這一點的時候，他實在不必猶豫不決了，他連忙走出陰暗的角落，向一個在碼頭上駐守的警員，直走了過去。

　　他來到了那警員的身前，十分緊張的道：「請你立即截停這一批貨物，我懷疑那是軍火。大批的來福槍。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，一面指著那兩輛卡車。

　　那警員用一種十分奇異的目光，打量著高斯，但是他並沒有採取行動，他只是低頭，對著一個無線電對講機，低聲道：「Ａ站報告，有人說那兩輛卡車是軍火，這人就在我面前。」

　　那警員說完了這一句話，立時拔出佩槍來，指住高斯，道：「你別動！」

　　高斯剎那間，真是又驚又怒。可是，他根本連聲辯的機會都沒有，在他的身邊，便突然圍住了四五個人，那幾個人的來勢極快，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來的，他們全是碼頭工人的打扮。

　　但是，高斯卻在其中，看到了一個熟面孔，那是一個高級警官。不消說，當時圍住他的人，全是警方人員喬裝的了。那警員也收起了佩槍，那警員「哼」地一聲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又來妨礙我們進行緊急任務？」

　　高斯急道：「我是在投報，有一大批軍火，要偷運出去，這怎算得是妨礙你們執行任務？」

　　那警官凝視著高斯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我們早就接到情報，說是有一大批軍火，今晚在這裏轉運，所以我們才在此守候的。但是，我們並沒有發現，而你，請你回去休息吧。」

　　高斯頓足道：「但是我已經發現了。」

　　那警官像是不耐煩，他沉聲說道：「在哪裏？」

　　高斯向那兩輛卡車一指，道：「這些箱子中，就全是軍火！」

　　那警官沉下了臉道：「別開玩笑了，高先生，你已經報告過一次，警方人員將這些木箱全打開過，你也知道結果是怎樣的。」

　　「可是現在不同，他們已在中途掉了包，我可以肯定這一點，你看看那些木箱的包裝，看看那些箍在箱外的鐵皮條，可像曾被撬開過的？那兩輛卡車，正是你們要找的那批軍火。」

　　那警官回頭看了一眼，在剎那間，他臉上的神情變化，是迅速而多種多樣，他只呆了幾秒鐘，便突然拔腳，向前奔去。

　　他一面奔，一面揮著手，不到半分鐘，在那兩輛卡車的周圍，便圍住了七八十個警方人員和便裝人員，那警官已向胖老板表露了身份。

　　胖老板在怒叫著，道：「這算甚麼？又要一箱箱打開來麼？你們已經檢查過一次了，這一次，又是哪一個瘋子告訴你們，說箱子之中是真槍？」

　　那警官不禁也有些猶豫，但是高斯卻已挺身而出，大聲道：「還是我。」

　　看那胖老板的神情，像是恨不得將高斯生生剝了皮，他揮著手，道：「太豈有此理了，你們已檢查過一遍，為甚麼還要檢查？」

　　那警官的聲音，鎮定而平靜，道：「因為這些木箱，不像是我們曾檢查過的那一批。」

　　胖老板的臉色突然間變了，而槍聲突然從卡車上響起，警員立時伏地還擊，碼頭上登時亂成一片，高斯在地上滾動著，尋找著掩蔽物。

　　槍戰只持續了十五分鐘便停止，因為警員的力量十分充足，胖老板和他的手下，不是受了傷，就是高舉雙手投了降。第一隻木箱被打開，箱中全是嶄新的來福槍，真正的武器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李玉芳在搖曳的燭光下和高斯起舞，她道：「警方早已接到了轉運軍火的情報，軍火販子想來也已知道風聲洩露了，所以才玩了這一套把戲，他們一直利用你，引你去報告警方，檢搜那一批玩具槍，然後再偷龍轉鳳。」

　　高斯低聲道：「別談公事。」他輕吻著李玉芳的臉頰，音樂醉人，這正是輕歌曼舞的時候，高斯也真的有點沉醉了。

霧夜煞星

　　海面的大霧，是說來就來的，前十分鐘，海面上，還是一片清朗，月明星稀，海水閃著幽藍的光芒。但突然間，白茫茫的大霧就掩了過來。

　　大霧像千百萬匹白馬的幽靈一樣，無聲無息，但是卻以極快的步子，自四面八方，鋪天蓋地馳了過來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

　　而這一切，只不過像是烘製一份三明治的時間而已。

　　高斯在甲板上躺著，他覺得肚子餓，回到遊艇的小廚房中，弄了一份三明治，再開了一瓶啤酒，然後再回到甲板上來時，已經甚麼都變了樣。剛才，他的視線可以及到無窮遠，但這時，他站在艙門口，卻無法看到甲板上，他剛才躺著的那張帆布椅子。

　　在剎那間，高斯實在不知該怎樣才好，他只是僵立在船艙口上。

　　高斯是一個人駕著遊艇出海的，天很冷，根本不是駕遊艇出海玩的季節。工作過度的繁忙，使他的行動有時有點反常，他只求清靜，一時之間他不管自己的行動，是不是合理，而且還有甚麼比在冬天的海面上更清靜的呢？所以，他就駕船出海來了。

　　海面上的確清靜，高斯是先在甲板上，穿上厚厚的衣服，舒舒服服，不受任何干擾地睡了一覺。對於一個長期住在大都市中，過著繁忙之極日子的人來說，這一切那實在是無與倫比的享受。

　　然後，高斯坐在甲板上，欣賞暮色自四面漸漸合攏。終於，天色完全黑了，那更是美妙之極。

　　可是突然間，大霧佔據了一切！

　　高斯在艙口呆立了片刻，回到駕駛艙中，他著亮了霧燈，黃色的光芒，向前射了出去，可是他從窗口望出去，也至多只能看到艇首，他是絕對不能在這樣的濃霧中航行的。

　　幸而，高斯也未曾打算在晚上回航，他的遊艇雖然停在海中心，但是在這樣的濃霧中，自然也不會有甚麼船隻冒險航行，會撞中他的遊艇，是以可以說並沒有甚麼大的損失。

　　他走回臥艙，大霧從窗縫中一絲一絲鑽進來，整個艙中，都有一種煙霧瀰漫的感覺。高斯開動了抽氣機，就在床上躺了下來。

　　他閱讀著一本小說，聽著輕音樂，然後，他合上眼，熄了燈，準備睡覺。

　　當他熄燈之後，膠漆一樣的黑暗包圍著他，那是真正的黑暗，一點光也沒有。睜大眼睛看著那樣的黑暗，也是一件有趣的事，那可以使人不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小小的臥艙中，而倒像是置身在無邊無涯的太空之中一樣。

　　高斯望著黑暗，他的倦意，越來越甚，正當他要合上眼睛之際，突然間，他看到窗外，有三點黃色的光芒，閃動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十分強烈，大約和照相機上的閃光燈差不多。

　　高斯突然一轉身，坐了起來。

　　那是不可能的，在這樣的情形之下，海面上怎可能有光芒出現？

　　高斯心中第一點所想到的便是：自己太疲倦了，一定是因為太疲倦，所以才眼花的，所以他在坐起來之後，立時閉上了眼睛。

　　可是當他閉上眼睛之後，他卻可以肯定，那決不是自己的眼花，因為他一閉上眼睛，他的眼前，仍然有三點暗黃色光芒在晃動著。

　　那證明他剛才真的看到過那三點光芒。

　　高斯連忙又睜開了眼來，他更可以肯定自己決不是眼花，因為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又在他遊艇的右舷，接連閃了三下。

　　那三下黃色的光芒閃耀，使高斯看到團團滾滾在翻動著的濃霧，但是他卻無法看清楚那三點光芒，是附著在甚麼物體上的。

　　而照他的估計，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距離他的遊艇，決不會超過五碼。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來到窗前，推開窗子，大團濃霧，立時撲面而來，潮濕的，冰冷的濃霧，像是蜘蛛絲一樣地黏在人的臉上，使他不由自主，伸手在臉上拂了拂，可是他卻又拂不開甚麼。

　　當他推開窗子之後，外面仍是一片黑暗，高斯用心聽著，他聽不到任何聲響，那證明並沒有船隻接近他，否則，即使接近他的船隻，早已熄掉了引擎，他也可以聽到汩汩的水聲的。

　　高斯大聲問道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他的聲音，在濃霧中聽來，顯得很沉滯，他連問了三聲，卻沒有回答。

　　高斯呆了半晌，在剎那間，他想起了許多有關海上古怪的故事來。

　　那些故事，令得他不由自主，打了個哆嗦。

　　他又大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可是他的聲音，仍然沒有得到回答，他披上外衣，來到駕駛艙中。他一直注意著右舷，他鳴著汽笛，在寂靜中，嗚嗚的汽笛聲，聽來特別驚人。他又著亮了所有的燈，他使霧燈的燈柱轉動著一股黃色的光芒，以便在濃霧中掃來掃去。

　　他已然可以肯定，在他遊艇四周並沒有別的船隻，但是他還是不由自主那樣做。因為沒有別的可以解釋，為甚麼沒有船隻，還會有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？

　　他忙了足足十來分鐘，遊艇的四周圍一點動靜也沒有，他才熄去了所有的燈。

　　然而，當他熄了所有的燈之後，那三點黃色的光芒又出現了。

　　這一次，那三點光芒仍然在右方，但卻已遠了很多，在濃霧中看來，已然若隱若現，並不是十分真切了。但和上兩次不同的是，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並不是一閃即滅，而是一直變著。

　　它們不但變著，而且還在向前緩緩移動。

　　這實在是怪異莫名的事，而高斯是一個好奇心極強的人，他遇上了這樣的事，非要弄個明白不可，是以他立時發動引擎，吊起了錨。

　　他的遊艇，也開始向前駛出去，當他遊艇的速度漸漸增快，高斯以為他總可以接近那三點黃色的光芒了。但是，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卻也在加快速度向前移動著，始終和高斯的遊艇，保持著十碼以上的距離，就像是它在濃霧中，領導高斯航行一樣。

　　高斯著大了霧燈，向前照射著，他想看清楚，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究竟是從甚麼物體上發出來的，可是要命的霧實在太濃了。

　　在霧燈照射的範圍內，他只可以看到一團團滾動著的濃霧。

　　直至跟著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航行了半小時之後，高斯才記起看一看方向盤。遊艇是在向南航，而他這時的速度，已是最高速了。

　　可是那三點黃色的光芒，仍然在他的前面十多碼處。

　　高斯是一個事情除非沒有開頭，一旦有開頭，就不肯結束的人，是以他仍然窮追不捨。

　　又過了一小時，海面上仍然一片濃霧，高斯發現他的燃料已剩下不多了。

　　那也就是，如果他這時候停止再前去的話，遊艇中的燃料，還可以夠他回去之用，如果再繼續向前去的話，他就不夠回程的燃料了。

　　但是高斯只不過向燃料儲放表略看了一眼，他幾乎沒有考慮，便決定繼續跟向前去，他看了看鐘，那是凌晨三時半。

　　在那樣的時間，在佈滿了濃霧的海面上，他駕著遊艇，在追蹤三點不可思議的黃色光芒，這樣的事，是講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。

　　那三點黃色的光芒一直在向前駛著，到了凌晨五時，突然熄滅了。

　　高斯連忙減速，他的遊艇，漸漸停了下來。高斯完全沒有可能知道他在甚麼地方，因為霧更濃，他在遊艇完全靜止之後，等待著那三點黃色光芒的再度出現。

　　他跟蹤那三點黃色，足足跟蹤一夜，但是卻一點結果也沒有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不禁感到十分懊喪，他離開了駕駛艙，走向甲板。

　　透過濃霧，他可以看到陽光已經滲進了濃霧的每一個隙縫中。漸漸地，濃霧變得稀薄了，和它來的時候一樣，突然，濃霧消失了。

　　當濃霧漸漸消散之際，高斯已經看到，他的遊艇，離一座小島極近，他先看到了那小島的一個山頭，接著，他看清了那小島的全貌。

　　那小島，事實上只不過是海上的一堆岩石，它的面積不會超過一畝，全是嶙峋的岩石，高斯的遊艇，離那小島只不過兩百碼左右。

　　如果不是那三點黃色的光芒突然熄滅的話，高斯的遊艇一定撞在岩石上。從那一點看來，那三點黃色，竟像是故意將高斯引到這個小島上來的一樣。

　　高斯心中的好奇心，這時也到了頂點，他又駕著遊艇，漸漸接近那小島。

　　高斯將遊艇停在小島的一個沙灘前，那沙灘的沙細而白，霧已經散盡了，海面上十分平靜，那小島上也不像是有人。

　　高斯站在船頭，他的心中，充滿了疑惑，因為他全然無法想像，何以昨天晚上，在濃霧之中，會有那三點黃色的光芒。那三點光芒，好像是在領導他航行，將他帶到這小島來一樣。

　　那麼，在這個小島上，是不是會有甚麼古怪的事情在等著他呢？

　　高斯是一個好奇心十分強烈的人，而且，這時候，他是處在進退兩難的情形之下，因為就算他要回去的話，他的遊艇也會因燃料不足，而在海上飄流的。

　　高斯可以肯定，昨晚在濃霧中出現的那三點黃色的光芒是人為的，決計不是自然的現象，那樣看來，這小島上可能並非全無人跡。

　　雖然事情來得十分蹊蹺，但只要小島上有人的話，他就可以向人家借點燃料，供他回程之用。

　　他將一隻小艇，從艇尾部分，放了下來。然後，跳進了艇中，划著槳，小艇一直衝上了沙灘，高斯縱身一跳，便跳到了島上。

　　他站定了身子後，揚聲叫道：「有人麼？」

　　他發出的叫聲，撞在島上的岩石上，傳來了一陣「嗡嗡」的迴聲，但並沒有人回答他。高斯向前走去，沙灘只有十來碼長，他走過了沙灘，攀上一塊岩石，又大聲叫喚了幾聲。

　　仍然沒有人回答他，他繼續向前走著，不一會，他就發現在岩石之間，有一條崎嶇的小徑，可以通到島中心去，他循著那條小徑，向前走著。

　　雖然陽光十分明媚，但是海風卻十分強勁，天氣也很寒冷。海風吹在臉上，有一種肌膚欲裂的痛楚，使高斯不得不低著頭。

　　當他攀到那荒島的岩石堆的最高處時，向下看去，他已可以看到整個小島的情形了，他看到，在一片島上僅有的空地上，有一間石屋。

　　那間石屋，又小又簡陋，又是用島上的石塊搭起來的，所謂屋頂，其實是幅黑色的油布，正在海風的吹襲下，發出「啪啪」的聲響。

　　看到有這樣的一間石屋，高斯的精神，陡地一振，這樣的一個荒島上，既然有屋子，那就一定有人了。他忙向下攀去，尖銳的石角，將他的衣服，扯破好幾處，看來那屋子像是就在腳下，但是岩石嵯峨崎嶇，高斯也足足花了半小時，才來到那石屋之前。

　　那石屋的門上，也掛著一幅黑色的油布，高斯喘著氣，直來到石屋之前。他剛待伸手去撩開門口的那幅油布時，突然聽得身後，傳來了一個粗暴的呼喝聲，道：「站在那裏，不准動！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連忙轉過頭去，可是他卻並沒有看到甚麼人。

　　他所看到的，只是在一塊岩石之後，有一根來福槍的槍管，伸了出來，槍口正對準了他。

　　高斯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，但是在槍口的指嚇之下，他必需服從命令，這一點，他卻是知道的，是以他立時轉回頭去。

　　躲在岩石後面的那人又道：「我們要的東西，你已經帶來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苦笑了起來，他知道那人一定弄錯了，他可能是在這荒島上等著一個會給他帶東西來的人，但是那決不是自己。

　　高斯一想，明白了這一點後，他自然想先解釋這個誤會再說，是以他忙道：「我想你是弄錯了，我沒有帶甚麼來，我是被濃霧中的三盞黃燈，引到這裏來的。」

　　岩石後的那人，顯得十分惱怒，這一點，從他的聲音中，可以毫無疑問地獲得證明，他咆哮著，道：「別以為你可以在我面前，玩甚麼花樣，你拉開你面前的油布看一看，就可以明白你非屈服不可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的疑惑，已到了頂點。

　　他完全知道，不論拉開油布之後，他會看到甚麼，都是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，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對方所要等的人。

　　但是，在那樣的情形之下，他似乎根本沒有分辯的餘地，而且，好奇心也令得他想拉開遮在門口的油布，看看那間窄小的石屋中，究竟有著甚麼。

　　是以他只是呆了極短的時間，便伸手拉開那幅油布。

　　當他才一拉開油布之際，他根本甚麼也看不到，因為石屋之中，極其黑暗。

　　那只不過是幾秒鐘之內的事，接著，高斯便看到，在石屋之中，除了一張椅子之外，甚麼也沒有，而在那張椅子上，卻綁著一個人。

　　被綁在椅子上的人，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人，有一條布條，勒在他的口中，高斯向內望去時，那中年人也向高斯望來。

　　高斯一看到這樣的情形，陡地吃了一驚，他立時一步向屋內跨進去。

　　可是他才跨進一步，便聽到岩石後的那聲音厲聲喝道：「別走進去，退後來，將你帶來的東西交給我，讓我用你的遊艇回去，然後，我自然會通知你們的人，到這裏來救你們的。」

　　在剎那間，高斯的心中，實在亂到了極點。

　　他知道，整件事，對他個人而言，全是一場誤會，但是就整個事件而言，卻一定是一件極其嚴重的罪案，至少，那是一件綁架案！

　　高斯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，在心中問了千百遍「怎麼辦」。他吸了一口氣，到現在為止，他還只聽到一個人的聲音，如果對方只是一個人的話。

　　當高斯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，他已有了決定。

　　他決定將錯就錯！

　　他立時沉聲道：「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，但不在我的身上，我留在……遊艇中，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拿，但是你先放了他再說。」

　　高斯向那被綁住的中年人，指了一指。

　　那個持槍恐嚇他的人，顯然已從岩石後面，走了出來，因為他的聲音，聽來近了許多，他冷冷地道：「不行，我要先到了手再說。」

　　高斯鎮定地道：「好，那麼，你可以跟我一起到遊艇上去拿。」

　　高斯也根本不知道那人要的是甚麼「東西」，如果是一件綁架案的話，那麼那人等著的，可能是贖款，但何以那人又不說「錢」，而只是說「那東西」呢？所以高斯的口中，也不敢貿然說出「錢」字來。

　　高斯這時，心中的盤算是：那人雖然有槍，但是從這裏到他遊艇停泊的地點，足有大半小時的行程，而且所經過的地方，全是崎嶇的山石。

　　那麼，在這大半小時之中，他就可以有機會制服那個人，等到他制服了那個人之後，一切就容易解決得多了。

　　卻不料那個人也很精明，他冷笑著，道：「你以為我會跟你去麼？你自己一個人去，現在你看到了他，總不會再有疑問了，我給你四十分鐘的時間，到時如果你不回來，我就殺了他，快去。」

　　高斯又呆了片刻，那人讓他自己一個人去！

　　本來，那是高斯離開這一個島的絕佳機會，可是高斯卻連想也未曾想到這一點。

　　他點頭道：「好的，可是四十分鐘的時間，未免太少了一些，我來的時候，也花了大半小時，我設法在一小時之內，將那東西帶來給你。」

　　那人道：「好的，可是過了一小時，我一分鐘也不會多等的。」

　　高斯轉過身來，他看到了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，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，手中持著來福槍。當他轉過身之後，那大漢向後退去，那大漢顯然十分機警，是以高斯轉過身來時，他才會向後退，和高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。

　　那大漢的面目，看來十分普通，高斯以前，從來也未曾見過他，但是高斯深信，在看了他一眼之後，可以在一千個人之中，一眼便認出他來。

　　高斯向前走著，他又開始攀越岩石，當他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後，他回頭向下看了一下，看到那大漢仍然持著槍，槍口向上，對準了他。

　　高斯又翻過了一塊大岩石，他已開始要向下落去了，他看不到那大漢，那大漢也看不到他了。

　　高斯沒有繼續再向下落去，他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，坐了下來。

　　那時候，高斯真是為難到了極點，他在開始登上這個小島的時候，絕料不到他會遇上這樣令他為難的事情。但現在，他怎麼辦呢？

　　一小時的限制，已過了一半，他是有半小時可供利用，他必需在半小時之中，扭轉整個局勢，要不然，那大漢就會殺死石屋中的那個人。

　　高斯自然也絕不知道石屋中的那個是甚麼人，但是他卻感到，自己對石屋中的那個人的生死，有著重大的責任。他若是在這半小時之中，想不出辦法來，石屋中那人，就會死去。

　　天氣雖然仍是寒冷，但是高斯卻覺得他全身都在冒汗，汗水甚至從他額上流了下來。

　　他應該怎麼辦呢？

　　高斯呆了足有兩三分鐘，他的心中，才陡地一亮。那持槍的大漢，一定急於得到他所說的「那東西」，如果自己佯作跌傷無法攀越岩石，那麼，他是不是會接近自己呢？這無論如何，也是值得一試的。

　　他想了極短的時間，便突然大聲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快來，快來救我！」

　　他一面叫，一面身子故意向下滑了一滑，直到滑到了一塊大石上，伸手拉住了一株小樹，他仍然大聲叫道：「快來！喂，快來救我！」

　　他的聲音，在那荒涼的小島上傳了開來，不一會，他就聽得有人詛咒著，爬了上來。

　　高斯勉力抬起頭來，他看到那持槍的漢子，已經上了山頭，正在俯視著他。高斯伸出一隻手來，道：「求求你，快來拉我一下。」

　　那持槍的漢子，面色冷冷，道：「發生了甚麼事，你看來不錯啊。」

　　高斯裝出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來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滑了一跤，我的腳夾在石縫中，我想腳已夾斷了……你必需過來扶我，不然，我不能將那東西給你了。」

　　那持槍的漢子，顯然還在猶豫，他只是站著，並不向下走來。而在那漢子猶豫的時候，高斯則不斷發出驚心動魄的呻吟聲來。

　　那漢子呆了大約兩分鐘，發出了一連串難聽的罵人話，慢慢向下走來。當他開始漸漸接近高斯的時候，高斯的心頭，怦怦亂跳了起來。

　　那漢子離得高斯漸漸近了，他手中的槍，突然向高斯伸了過來，槍口幾乎對準了高斯的腦門，這突然其來的行為，將高斯嚇了一大跳，他忙道：「你──」

　　那漢子冷冷地道：「你不是要我拉你麼？你握著槍管，我拉你起來，如果你敢弄甚麼花樣的話，那你也應該知道，會有甚麼後果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我有甚麼花樣好玩？我跌了一跤，可能跌斷腳骨了。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雙手握住槍管。在他的雙手，握住冰涼的槍管的那一剎間，他在考慮，如果自己出其不意，用力向下一拉的話會有甚麼結果。

　　如果他出力向下一拉，那漢子的身子，可能向山下直栽了下去。

　　但是，在他栽下去之前，他一定有機會扳動槍機的。所以高斯並不妄動，他只是一面喘著氣，一面身子慢慢向上移。

　　當他終於坐到那塊大石上時，他雙手搓揉著足踝，勉力站了起來，轉過頭來，對站在他身後的那漢子道：「我不能走了，你要扶我前去。」

　　那漢子冷冷道：「你在前面走，我跟著你。」

　　高斯怒道：「你怎能叫一個斷了腳骨的人，走那樣崎嶇的山路？」

　　「那是你的事，朋友，用一隻腳跳下山去，用兩隻手爬下去，或者，乾脆我用子彈在你的身上開幾個窟窿，讓你滾下去。」

　　高斯望了那漢子一會，他已看出那漢子是無論如何不肯再接近自己的了，看來他一定是一個職業犯罪份子，不然，不會那樣不容易上當。

　　高斯只得悶哼了一聲，故意裝成一拐一拐的樣子，向下走去，那漢子始終和他保持著三碼的距離，跟定在他的身後。

　　下了那座山頭，地勢平坦得多了，高斯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，那漢子厲聲道：「你做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只是低著頭，在搓著腳踝，道：「我這裏疼了，我要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那漢子咆哮道：「你是在拖延時間。」

　　他一面大叫著，一面舉起手中的來福槍，重重地向高斯的頭上，砸了下來，高斯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裝下去了，再假裝下去的話，他可能會吃大虧。

　　是以，就在來福槍向他砸下來之際，高斯低著頭，身子向前，疾撞了出去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他的頭頂，急撞在那漢子的胸口。

　　那一撞，令得高斯自己也感到頭頂上轟地一陣響，幾乎昏了過去，但是他的第二個動作，是接踵而來的，他的雙手揚起，砍向那漢子的雙脅！

　　那漢子一被撞中，就發出一聲如同狼嗥也似的怪叫聲來，他橫過手中的來福槍，在高斯的腰際，掃了一下，掃得高斯打橫跌出了一步。

　　而高斯在打橫跌出之際，趁機伸足一勾，勾住那漢子的足踝，那漢子「砰」地一聲，跌倒在地，手中的來福槍已脫了手。

　　一看到對方的槍已脫手，高斯立時生龍活虎一樣，一躍而起，重重一腳，踢在那漢子的面門。那漢子發出一下含糊不清的叫聲來，高斯看到，他的臉上，已經開了花，血從他的鼻子中、口中湧了出來。

　　那漢子伸手掩住了臉，在地上打著滾，高斯連忙趕了過去，來到了那柄來福槍前，拾起了槍來，用槍口對準那漢子，道：「起來！」

　　那漢子滾到了一塊大石旁，身子彎曲著，雙手仍然掩住了臉，慢慢地站起來。他的一隻眼睛，已然青腫得十分可怕，然而，自他眼中射出來的那種怨毒憤恨的光芒，卻仍令高斯心寒。

　　他鬆開了雙手，自口中吐出了一口鮮血來，罵道：「臭王八，我會將你掐死。」

　　高斯冷冷地道：「不必再想這想那了，單是綁票，已足以使你在監獄中渡過餘生了。走，轉過身去。」

　　那漢子慢慢地轉過身，高斯一等他轉過身，立時高高舉起槍托，向那漢子的後腦上，重重砸了下去，那漢子的身子，立時像一堆爛泥一樣，軟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真擔心自己那一砸的力量太重，會將那漢子打死，他連忙俯下身來，探了探那漢子的鼻息，等到證明那漢子只是昏過去，他才放下心來。

　　他撕開那漢子的衣服，撕成布條，將那漢子的手足，一起綑了起來，再將那漢子綁在一株樹上，然後，他向山上攀去。

　　十五分鐘後，他奔到那屋子前，他喘著氣，一腳踢開門，對被綁在屋中的那人道：「你別怕，鎮定些，你已得救了！」

　　他放下槍，迅速地將那人解了開來，那人搓揉著手腕被緊縛的部分，高斯這才看清，那人是一個模樣很威武的中年人。

　　那中年人也在打量著高斯，問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「我是誤打誤撞來到這小島的，我有一艘遊艇，停在島旁邊，你快跟我走吧！」

　　那中年人的身子向後退了兩步，他突然一伸手，抓住了高斯倚在牆前的那枝來福槍。那中年人這突如其來的行動，令高斯嚇了一跳。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你──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我被人綁在這裏，現在，可以自由活動了，當然得設法自衛，看守我們的那個人呢？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他已經感到事情很不對頭了。

　　他認定這是一宗綁票案，那中年人是被害者，那漢子是綁匪。

　　如果那真是一宗綁票案，那麼，在他放開了那中年人之後，那中年人就應該千恩萬謝，由他帶領著，急急離去才是。

　　可是現在的情形，卻並不是那樣，那中年人鎮定得很，立即得到了槍。而且，在那中年人和高斯兩人間，還像是那中年人佔了上風一樣。

　　高斯呆了極短的時間，他想不透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，是以他也想不出用甚麼方法來對付，他只是道：「那人被我打昏了過去，綁在樹上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道：「你本領倒不小啊，他在哪裏？帶我去見他。」

　　在那中年人這樣說的時候，他手中的來福槍，向高斯揚了一揚。

　　高斯更感到事情不對頭了，他心中又驚又怒，向那中年人手中的槍一指，說道：「你這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沒有甚麼，走，帶我去見那人。」

　　高斯吸了一口氣，他已經隱隱感到，那中年人可能比這個漢子，更不好惹，他心中不禁暗罵了一聲倒楣。如果早知道會有這樣情形的話，那麼，他逕自上了遊艇，離開這個小島就可以了，何必假裝受傷，冒著生命的危險，去和那漢子搏鬥？

　　高斯又望了那中年人一眼，才轉身向外走去，他一直沒有回頭，但是他也可以知道，那中年人，一直跟在他的身後。

　　高斯甚至可以想像得到，那中年人手中的槍，一直對準著他。不一會，他們已來到了那漢子的面前，那漢子已經醒過來了。

　　他的臉上滿是血，一到了他的近前，高斯的身子，便被來福槍格開了一步，來福槍的槍口，對準了那漢子，只聽得那中年人冷冷地說道：「你失敗了。」

　　那漢子發出了一下悶哼聲，高斯看到，那中年人的手指，扳在槍機上，正在漸漸扣緊，高斯大吃了一驚，忙叫道：「喂，你想幹甚麼？」

　　可是等到高斯叫出了那一聲的時候，已經遲了，「砰」地一下槍聲，已然響起！

　　高斯在那中年人一鬆了縛，便攫得了來福槍之後，便已知道事情有點不對頭，但是他卻無論如何想不到那中年人會當著他殺人。

　　槍聲一響，那漢子的身子陡地一挺，自他的眉心中，出現了一個烏溜溜的深洞，濃稠的血，湧了出來，那是醜惡之極的謀殺，高斯從來也未曾看到過一個人在這樣的情形下被殺。

　　一時之間，他的身子，僵硬得如同石像一樣，一動也不能動，他實在不想多看那人的死狀。可是他卻連轉動眼珠的力量也沒有，他雙眼定在那死人的臉上，眼看著濃稠的鮮血不斷地湧出來。

　　直到那中年人揚起手來，來福槍的槍口，直對準了高斯的面門，高斯才陡地怔了一怔，他一面出著冷汗，一面道：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　　他的舌頭好像打了結一樣，除了不住地說著一個「你」字之外，說不出其他的話來。

　　那中年人聳了聳肩，道：「不必害怕，至少，你暫時不必害怕。」

　　他講到這裏，「哈哈」一笑，像是很欣賞自己的「幽默」，然後又道：「你不是有一艘遊艇麼？你的遊艇，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高斯緩緩地吸了一口氣，勉力定了定神，道：「我的遊艇，停在岸邊，你……的槍口，是不是可以不要再對住我的臉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笑了一下，他居然聽從了高斯的話，但是高斯的處境，卻並沒有獲得多大的改善，因為那中年人手中的來福槍，槍口雖然不對準高斯的臉，卻對準了高斯的胸口，對高斯來說，那實在是完全一樣的。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走，帶我到你的遊艇去。」

　　高斯轉開身去的時候，他的身子還是僵硬得像木頭人一樣，他心中實在懊悔自己為甚麼竟將那個中年人救了出來。

　　他慢慢地向前走著，那中年人就在他的身後，高斯從地上的影子上，可以看出，那中年人一直用槍對準了他，那中年人還在不斷地說著話，他道：「你不像是警方人員，對不對，那麼，你一定是屬於見義勇為的人了？」

　　高斯真恨不得自己重重地打上自己一巴掌，責備自己為甚麼要救那兇手。

　　那中年人又得意地笑了起來，仍然繼續著道：「你是怎麼來到這荒島的，可是在黑暗之中，有三盞黃色的燈光，領著你來到這裏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又高興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怎麼不知道？陸阿毛的手下一定要自殺了，他竟找錯了人，將你當作是我的人了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的話，高斯聽來，還是莫名其妙，但是「陸阿毛」這個名字，一鑽進了高斯的耳中，卻令得高斯陡地吃了一驚。這個名字，他是很熟悉的，那正是最近破獲的一宗大走私案中的一個漏網首要份子。

　　高斯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，道：「那個被你射死的人，他……就是陸阿毛？」

　　「不錯，他是死有餘辜的，對不？」

　　高斯鼓足了勇氣，說道：「那麼，你又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「嘿嘿嘿」地笑著，並不回答高斯的問題，高斯卻「哼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不是『嘿嘿嘿』，是黑吃黑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本來是一直在不斷地講著話的，可是自從高斯說出了「黑吃黑」三個字之後，他卻靜了下來。高斯知道自己一定已經料中了內情，他的話，反倒多了起來，他道：「你也別太高興了，陸阿毛的手下，既然能將我領到這個荒島來，他們一定還在這荒島的附近，如果他們看到了你，那又會怎樣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仍然不出聲，高斯一面向前走，一面又道：「所以，你現在將我當作敵人，實在太不智了，陸阿毛的手下一出現，你能對付得了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頗有點老羞成怒，大聲叱道：「少說話，快到你的遊艇去。」

　　高斯加快了腳步，向前走著，那中年人一直跟在他的後面，不一會，已經可以看到高斯的遊艇了，但是岸邊卻不止一艘遊艇，還有一艘形狀十分怪異的船隻，停泊在高斯的遊艇旁。

　　等到他們來得更近時，高斯不禁吃了一驚，因為他已看清，那形狀怪異的船隻，竟是一艘小型的舊式潛艇！在高斯身後的那中年人，這時也陡地一呆，只聽得他喝道：「伏下來！」

　　高斯奔前幾步，在一塊岩石後面，隱伏了下來。他回頭看去，看不到那中年人，只見那中年人手中的來福槍，自一塊岩石後伸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在考慮，在那樣的情形下，他有多少逃脫的機會，但是，他卻只是想了一想，並沒有任何實際行動，因為他知道，好戲就快上演了。

　　在看到了他的遊艇旁，停著一艘小型的潛艇之後，濃霧中，在他遊艇之前，迅速移動的那三團黃光之謎，已經迎刃而解了。昨天晚上，將他的遊艇，帶到這個荒島上來的，自然就是這艘潛艇，因為潛艇在水面下航行，只將三盞黃色的燈，露出水面，是以高斯才一直猜不透，那是甚麼原因。

　　而現在，高斯也知道，那潛艇是陸阿毛的手下所有，那中年人一見潛艇，立時隱藏了起來，當然是怕被陸阿毛的手下發現。

　　高斯想到了這裏，心中不禁一陣高興。但是，他的高興，卻也並沒有維持多久，因為他發覺他自己，是夾在兩幫匪徒之間，處境十分不妙。

　　高斯自石後探出頭來，向前看去，他看到兩個漢子，自他的遊艇中走了出來，來到岸上，東張西望了片刻，便向前走來。

　　那兩個漢子漸漸地走近了，就當他們兩人，快來到高斯藏身的那一塊大石之前，槍聲突然響了起來。兩人中的一個，突然倒下，在地上滾了一滾，就伏在地上，不再動彈了。

　　而另一個人的反應極快，身形一閃，就躲到石後。那一塊大石，一面躲著高斯，另一面就躲著那漢子，而且那漢子在一躲到大石後面，立刻就拔出手槍來，向前連射了兩槍。

　　而那中年人的來福槍，也接連射了兩槍。

　　那兩槍的子彈，都射在大石上，距離高斯，不超過一尺。高斯夾在兩個匪徒之間，而那兩個匪徒，卻正在槍戰。高斯只覺得在剎那間，自己的身子，如同浸在冰水中一樣，冷得打顫。

　　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才好，他只好盡量縮起身子來，雖然他知道那樣做，其實一點用處也沒有。

　　他聽得在他身後的那中年人大聲叫道：「快放下槍，陸阿毛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和高斯隔著一塊大石的那漢子，卻不出聲，高斯看到他的一隻手，握著槍，漸漸從大石之後，伸了出來。高斯實在再也沒有時間去多作考慮了，他陡地一掌劈下，劈在那漢子的手腕上。

　　那漢子只怕做夢也想不到，就在只和他隔著一塊大石處，會有一個人躲著，高斯那一掌劈下去，那人五指一鬆，「啪」地一聲，槍已跌到地上，高斯忙撲過去，將槍握在手中。

　　那漢子受了驚恐，向外滾去，然而他只滾了兩滾，來福槍又響了，那漢子的身子，直跳了起來，又仆跌在地，他顯然也死在來福槍下。

　　而高斯也在這時候，身子翻過大石，到了那塊大石後，直到這時，他才略定了定神。因為這時，他和那中年人已是一個對峙的局面了。

　　那中年人自大石後探頭出來，望了一下，立時又縮回頭去，他大聲道：「你想和我為難？」

　　高斯立即回答：「如果你走出來，我一定向你射擊，這是你說的，我是一個見義勇為的人，你想，我有甚麼理由放過你？」

　　那中年人發出了一下憤怒的吼叫聲，接連發射了幾槍，但是高斯躲在大石後面，卻一點危險也沒有。高斯坐了下來，他不準備還擊，因為手槍中只剩下兩顆子彈了，他目前所能採取的最好辦法，便是和那中年人僵持下去。

　　時間慢慢地過去，高斯感到口渴，感到飢餓，他在等待。

　　實在無法形容，當他看到兩艘水警輪向著荒島疾馳而來的那種愉快，興奮之極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警官中，幾個為首警官熱烈地和高斯握著手，李玉芳也在其中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高斯，你知道那中年人是甚麼人？他是附近幾個國家最大的走私頭子，陸阿毛本是他的手下，最近陸阿毛失了手，懷疑是他做的鬼頭，是以將他綁到荒島去，威脅他派人將大批私貨的運輸計劃交出來，卻不料陸阿毛派出去的人，將你誤引到了荒島上來，那是活該他們倒楣了。」

　　高斯想起自己被夾在中間，而兩方匪徒卻在進行槍戰，他仍然不免遍體生寒。但是現在，這一切自然都過去了，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，道：「在這樣的天氣，到海上玩玩，也另有奇趣。」

　　李玉芳假裝沒有聽見，高斯暗暗地嘆了一聲！

催眠乏術

　　開珠寶公司的傑米，遇到了一個大騙子，但是他居然沒有損失。這全是搗蛋小汪的功勞。搗蛋鬼一輩子搗蛋，可是這一次，卻幫了傑米的大忙，傑米感激之餘，大擺筵席，宴請朋友。

　　上面這一段，是「書接前文」的「話說」，接下來，是正文。

　　高斯喝得有七八分醉了，他覺得身子輕飄飄地，坐在駕駛位上，身子好像不斷在向上飛起來。車子是有頂的，他當然不會飛出車子去，但是他卻很怕自己會撞在車頂上，人在喝醉了的時候，想法總是可笑的，高斯也是那樣，他一面擔心自己會撞在車頂上，一面卻接連闖了三個紅燈。

　　他在心中告訴自己，紅燈是可以通過的訊號。所以他看到紅燈，就加大油門，車子向前直衝而去。幸而那時已經是深夜了，高斯居然未成為紅燈烈士。

　　可是，他的車子突然震動了一下，接著，便不動了。他用力踏著油門，聽到「呼呼」的聲響，他睜大眼向前望著，眼前一片模糊，他用手在玻璃上抹著，希望看到車前的情形。他不明白何以他的車子忽然不動了。他的心在想，我並沒有喝醉啊，但是，當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形之後，他長嘆了一聲，心想：我真喝醉了！

　　他看到，在他的車子前，是一輛大卡車。那輛大卡車橫在他的車前，阻止了他車子的去路。

　　他的車子，一定還曾在那大卡車上撞了一下，因為卡車的車廂離他的臉，看來不到一呎。

　　高斯不認為自己看到的是事實，他只肯承認自己是喝醉了。在酒醉的情形下，是可能看到任何東西的，而當他一想到自己喝醉了時，他的頭更沉重。他伏在駕駛盤上，一動也不動了。

　　高斯並沒有睡著，他還保持著良好的聽覺，但是他卻伏在駕駛盤上，一動不動。被酒精過度刺激的人，其實並不是真正醉了，只不過他的思想，變得十分固執。像這時的高斯，他就那樣伏在駕駛盤上，固執地認為外面的一切，全是幻像，包括他聽到的聲音在內。所以他根本不會抬起頭來看看。

　　他的確聽到不少聲音，他首先聽到的是一陣腳步聲。接著，便是有人打開他車門的聲音，然後，一個人道：「他怎麼了，死了？」

　　再接下來的事情，不怎麼妙。高斯覺得頭髮一緊，像是被人抓住了他的頭髮，硬將他的臉扳了起來。高斯仍然閉著眼，心中在罵著：他媽的，幻覺就像真的一樣，頭髮還痛得很哩！

　　他又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：「沒有事，是個醉鬼，正合我們用！」

　　首先講話的那個人催道：「快！快！」

　　高斯覺得頭上一鬆，他重又伏在駕駛盤上。他的心中感到十分滿意，甚至發出了「唔」地一聲來，因為「幻覺」已成過去了。

　　高斯又感到有人在推他，他這時經不起一推的，他向駕駛位旁倒了下去，他的心中在想，我躺著更舒服，所以他也不在乎他的車子「自動後退」又「自動」向前疾駛而去。

　　高斯在迷迷糊糊中睡著了，他也不知道在迷糊中想到了甚麼有趣的事，是以他笑了起來。

　　那時，在他的車子中，已多了兩個人，一個人在高斯的身邊，駕著車。另一個人，在高斯的後面。那兩個人，大概有三十四五年紀，神色十分緊張，不斷地在注視著高斯。而車子，則在冷僻的街道上行駛著。

　　不一會，車停下來。那兩個人的神色更緊張了。他們合力將高斯從車中拉了出來，架著高斯向前走著。酒精的力量發作，高斯實在已甚麼都不知道了，他並不是向前走著，而是被那兩人架住了他的脅下，拖著在向前去的。

　　高斯的頭低垂著，自他的口中，不時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音來。只怕宇宙之間，沒有任何生物，可以明白他發出的聲音，究竟是甚麼意義。

　　那兩個人將高斯一直拖到了一扇鐵門前，才停了下來，其中一個人，將高斯的身子轉了過來，令他背靠在鐵門上。那人就站在高斯的身邊，而另一個人，則蹲了下來，用鐵籤子在鐵門的匙孔中試探著。高斯和那人將這個偷開鐵門的人完全遮住了。

　　不一會，街角處傳來了腳步聲，兩個警員，走了過來，那個開門的人，連忙站了起來，另一個人也大聲道：「快到家了，你走啊！」

　　他一面大聲說著，一面大力推著高斯。高斯又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來。

　　那兩個警員來到了近前，問道：「要我們幫忙麼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忙道：「不用了，這位朋友喝醉了，他就住在附近，快到了！」

　　兩個警員又看了一看，一起走了開去，警員一走，那人繼續去開鐵門。

　　不到兩分鐘，鐵門上發出「啪」地一聲。那人直起身子，移開了鐵門，兩個人又拖著高斯，迅速地進了鐵門，又將門拉上。

　　鐵門內很黑，兩個人一進去，一個就道：「快開燈，好辦事。」

　　另一個在牆上摸索著，「啪」地一聲，扳下了燈掣，一陣明亮，令高斯挺了挺身子。他好像清醒了一些，睜開眼來。

　　儘管他的雙眼睜得老大，可是他卻一樣看不清楚眼前有些甚麼。他只看到一陣陣的光亮，好像有很多箱子，而那些箱子又在搖晃著。

　　然後，他的胸前，被人用力推了一下，他也不由自主倒坐在椅子上。當他坐到椅子上之後，他才看到一張臉，漸漸地在向他湊近來。那張臉是湊得離他如此之近，以致他根本看不清那是怎樣的一張臉，他只覺得很模糊，對方的雙眼在注視著他。

　　高斯有點厭惡那樣的注視，他想伸手將那張幻影也似的臉拂開去，可是他雙手，卻無法動彈，像是他的手已不在他的身上一樣，他發出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呻吟聲，道：「我的手呢？」

　　在他眼前的那張臉，那個口忽然動了動，高斯聽到了一個極不悅耳的聲音，道：「你的手在我這裏，你整個人也都聽命於我！」

　　高斯感到頭眩，他張大了口，喘著氣，那聲音不斷地在重複著那兩句話，高斯越來越覺得昏沉，那是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，高斯竭力掙扎著，想擺脫這種聲音。可是那兩句話，還在持績著。終於，高斯點了點頭，他願意接受那人的命令了，只求別再聽到那樣的聲音。

　　當他點了點頭之後，那人的臉，離得他更近了。他不住地點著頭，從那時候開始，他就完全陷入一種毫無知覺的狀態之中，在他的臉上，現出一種好像傻瓜一樣的笑容。也就在這時，那兩個人都向後退了開去。

　　那兩個人，有一個是將臉湊在高斯的面前，在向高斯施用催眠術的。通常，飲了過量酒的人，更容易接受催眠，但是高斯卻很頑強，是以當那人終於成功了之後，他額上已冒出汗來。

　　而另一個，則一直在高斯的身後，他抓住了高斯的手腕，按住了高斯的雙手。這時，他也後退了開去。兩人互望了一眼，那施展催眠術的人沉聲說道：「站起來，向前走兩步。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他的動作十分緩慢，但是卻很穩定。當他站了起來之後，他向前走出了兩步。那兩個人又互望了一眼，高興地笑了起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高斯醒來的時候，他只覺得一陣冰涼，使他感到很舒服。是以他不想移動他的身子，他聽到一陣海水衝擊的聲音。當他慢慢睜開眼來時，他發現自己鏑躺在水泥地上，海水離他很近。他是在碼頭上，如果他轉一個身，就可能跌進海裏去！

　　高斯吃了一驚，腦子也清醒了不少。他雙手按在地上，身子先滾了一滾，然後才站了起來。

　　他站定了身子，海邊的風相當大，吹得他縮了縮身子。他的頭一陣劇痛，他一面伸手按著後腦，一面看著手錶，手錶告訴他，現在是四點半。

　　高斯的腦中，一片混沌。他在一時之間，甚至難以明白四時半是甚麼意思，他只是機械地移動著腳步，向前走著。當他來到了一根電燈柱下，站定，再看了看手錶時，他才想起來，現在是凌晨四時半了！

　　高斯搖著頭，他拚命想著，發生了甚麼事，怎麼會在海邊的？漸漸地，他就記起了，他喝了很多酒，大家起著哄，每一個人都喝了很多酒，然後他走了出來，駕車回家去，可是，為甚麼他沒有回到家中，而會在海邊，躺在水泥地上呢？

　　高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，他無法知道自己在那幾小時之內做了一些甚麼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車子在甚麼地方。他站了好一會，又向前走去。

　　直到他看到一輛街車迎面駛來，他才伸手截住那輛街車。他走進了車子，那司機回過頭來看他，他覺得那司機的臉，離得他太近了，他揮著手，說出了他家的地址。他是騰雲駕霧般回到家中的。他吞了半片安眠藥，喝了一大杯水，便倒在床上，不到十分鐘，他已經睡得像死人一樣了

　　高斯在熟睡中漸漸醒來時，他心頭突然又震了一震，因為他感到自己像是睡在菜市場中一樣，周圍鬧哄哄地。然而，怎麼會呢？他不是睡在自己家中麼？但是，自己的家中，又怎麼會那麼熱鬧？

　　那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說話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翻箱倒篋所發出來的聲音，令得高斯感到劇烈的頭痛，他雙手先捧住了頭，然後才睜開眼來。

　　他的確是在他自己的住所，然而，這是怎麼一回事？

　　光線十分強烈，高斯從來不是喜歡那麼強烈光線的人，可是他的住所，這時，所有的窗簾，全被拉開，窗子也大開著，是以高斯睜開眼來之際，強烈的光線，使他幾乎甚麼也看不到。

　　然而，那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的事，接著，他看到了許多人，有穿制服的，有便裝的，全是警員，在他房子裏，至少有二十個警員之多。

　　高斯坐在一張沙發上，他勉力撐起身子來，他的頭還十分重，每一個警員都轉過頭來看他，發出令高斯心亂的講話聲。

　　高斯的頭脹得厲害，根本沒有法子分辨警員是在講些甚麼。然後，突然之間，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，李玉芳和一個高級警官，從高斯的臥室中，走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看到了李玉芳，緊張的神經，便有了一陣鬆弛，他軟弱無力地道：「玉芳，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情很嚴肅，和那高級警官，直來到高斯的身前，道：「你先坐下！」

　　高斯瞪大了眼睛，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，但是，他還是坐了下來。

　　李玉芳向幾個警員揮了揮手，那幾個警員放下了百葉簾，光線不再那麼強烈，高斯的頭腦，似乎也清醒了一些，他又問了一聲：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李玉芳先向身邊那個高級警官指了一指：「高斯，這位是楊警官！」

　　楊警官的身材很高，很神氣，年紀也很輕，高斯向楊警官望了一眼，心中忽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，是以他的語氣，聽來也不怎麼友善，他道：「那麼多的警方人員在我家中，是為了甚麼？」

　　楊警官道：「高先生，昨天晚上你喝醉了！」

　　高斯略呆了一呆，他已可以模模糊糊地記起來了！是的，昨日晚上。可是喝醉了，卻又和警方有甚麼相干？他的話中仍然帶著諷刺的意味，道：「原來警方那麼關心喝醉的市民！」

　　楊警官卻只是不在乎地笑了一笑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一定記不起昨日晚上喝醉了之後，做過了一些甚麼事情了，你不妨想一想？」

　　高斯緊皺眉頭，他又感到了一陣頭痛。真的，昨天晚上，我喝醉了之後，做過一些甚麼事情？我駛車回家，不對，好像曾有一些非常的事情發生過，但是，那究竟是甚麼事情呢？

　　高斯感到頭痛越來越烈，他站了起來，推開了身前的楊警官，他不喜歡楊警官，他只是含糊地說了一聲對不起，就衝進浴室中。

　　在浴室中，他用冷水淋著頭，淋了又淋，他已經變得十分清醒了，頭痛也好了許多，然後，他才一面拿著乾毛巾擦頭，一面打開了浴室的門。

　　大隊警員，已經離去了，但是楊警官和李玉芳還在，高斯倚在浴室的門邊，道：「對不起，我想不起昨天晚上，我在喝醉酒之後做了些甚麼，你們可以告訴我嗎？我闖了甚麼禍？」

　　李玉芳輕輕地嘆了一聲，楊警官道：「很難說你闖了甚麼禍，但是昨天晚上，有一家倉庫，被一個人偷進去，偷走了四箱貴重的攝影器材，價值十分龐大──」

　　楊警官講到這裏，高斯已經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那不見得是我幹的吧！」

　　楊警官望了他一眼，繼續道：「倉庫附近的警員，找到一輛可疑的車子，停在倉庫附近，而且，還有兩個人扶著一個喝醉酒的人停留過，警員記下那輛車子的車牌，今早竊案揭發，查到了車牌的號碼，高先生，那是你的車子，你能解釋昨天晚上，為甚麼會在那倉庫的附近出現？和你在一起的那兩個人是誰？」

　　高斯張大了口，他不但又感到了頭痛，而且，還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感覺。

　　他想不起了，實在想不起了，所以，儘管李玉芳和楊警官兩人，都望著他，在等待他的回答，但是他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　　李玉芳柔聲道：「高斯，你可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？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攤了攤手，道：「或許，或許是我昨晚喝醉了，駕車回家之後，沒有鎖上車門，所以才給不法之徒偷走了我的車去做壞事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緩緩地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不是那樣，高斯，在那倉庫中，似乎到處都有你的指紋，你的確曾經到過倉庫之中！」

　　高斯震動了一下，他的臉色，變得十分難看，連他手中的乾毛巾，也不期而然，跌到了地上，他的聲音有點發顫，他道：「玉芳，你相信我是一個竊賊？」

　　「不，」玉芳的語氣很堅定，「但是，我要你好好想一想，昨天晚上，你遇到了甚麼事！」

　　高斯向前走出了幾步，頹然坐在一張沙發上，他雙手捧著頭，昨日晚上發生了甚麼？昨天晚上，一定曾發生過一些非常的事，但是他卻無論如何記不起來了！

　　高斯抬起頭來，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我像是記得有一點事發生，但是，我記不起來了！我在駕車離開之後……後來我醒過來，是在碼頭的水泥地上，我回到了家中，我實在記不起，我何以會在碼頭，睡在地上的，我……好像在離開酒樓的時候，和人撞過車……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但是，我也不能肯定，那種模糊的印象好像……好像……」

　　高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好，楊警官已然道：「就好像努力要去記憶好久之前的一個夢一樣，根本抓不著邊際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對！對！」高斯表示同意。

　　楊警官轉過頭去，向李玉芳望了一眼，道：「和以前的四宗事件，完全一樣？」

　　李玉芳點頭道：「是的，完全一樣！」

　　高斯焦切地道：「完全一樣？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在你之前，已經有四個人，和你有同樣的遭遇，他們也都是酒醉後駕車，時間是在深夜，然後，到了第二天，他們的車子，停在失竊的現場之外，而竊案的現場，也全是他們的指紋，而他們自己，一點也記不起曾發生過甚麼事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道：「我要對竊案負責？」

　　楊警官道：「這件事，警方感到十分棘手，從警方的觀點來看，你和那四個人，自然都蒙受極大的嫌疑，但是我們第一宗遇到這種的案件，失竊的是一批金飾，被嫌疑的人，卻是一位著名的律師，那位律師，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和竊案發生關係的，接下來第二宗，是一個運動家，第三宗是一個洋行的高級職員，第四宗是一位報紙編輯，第五個就是你了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。

　　楊警官走過來，拍了拍高斯的肩頭，道：「警方不會對你們起訴，但是要請你們合作，在整個案子未破之前，別離開本市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麼，案子是誰做的？」

　　「是你們做的。」楊警官沉著地回答。

　　「我不會去偷東西！」高斯大聲的叫了起來。

　　「是你偷的，但是你不必負責，你在被催眠的狀態下，去進行偷竊，你明白了麼？有人掌握著高深的催眠術，又利用酒醉的人特別容易被催眠的特點，將你們催眠，利用你們去盜竊！」

　　高斯瞪大了眼，一時之間，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算是鴻運當頭的了，高斯，那個倉庫的守衛昨晚因病請假，一時又沒有找到替工，要不然，你可能當場死在守衛的鳥槍之下！」

　　高斯感到自己的背脊在冒汗，他仍然一句話也講不出來，楊警官道：「這幾宗案子，令警方感到十分為難，雖然我們料定你們是由於受了催眠而聽令他人行事的，但是在主犯未曾落網之前，卻也沒有明確的證據，警方暫時不提控訴，是在等待主犯的落網！」

　　高斯這才點頭道：「是的，我明白，我不會離開本市，我會盡量和警方合作的。」

　　「那很好，而且，我們也希望你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，我們不能讓主犯知道警方已知道他們是怎樣利用別人來盜竊的。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，楊警官和李玉芳一起告辭離去，高斯在望著他們離去的時候，真想開口叫李玉芳留下來陪陪自己，他的心中十分亂，實在需要人陪伴。

　　但是高斯卻沒有開口，誰叫他要好女朋友是一位高級女警官？她負有重大的責任，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！

　　高斯在李玉芳和楊警官離去之後，又呆了半晌，才接到警署的電話，要他去領回車子來，高斯離開家，街上的陽光，灼熱得使人有被蒸烤的感覺。在警署領回了車子之後，他多少肯定了一件事，那就是，他昨晚的確撞過車，因為他的車子前部，有一個很大的凹痕，那是以前沒有的，但是撞車的情形如何，高斯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。

　　高斯駕著車來到了昨晚他們幾個人歡宴的酒樓前，然後，再循著回家的路途，慢慢駛著。

　　他不理會跟在他後面的車子，在不斷地響號，催他將車子開得快些，因為他需要慢慢地駕駛，來回憶起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事，當高斯知道，他在昨晚醉後，曾被人催眠來盜竊，他心中極其惱怒，他幾乎立即決定，要憑自己的力置，將那些利用催眠術，使他人犯罪的人找出來，繩之以法。

　　他一面慢慢地駕著車，一面竭力在回憶著昨天晚上的事，以致好幾個駕車人，在追過了他的車子之後，轉過頭來，對他破口大罵，但是高斯卻也不加理會。

　　他只是在想，昨天晚上，路上很靜，自己的確喝了不少酒，有點暈陀陀，但是還不至於不認識路，正是循著這一條路向前駛去的，可是後來，發生了甚麼事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？

　　高斯感到自己的記憶有一點恢復了，是發生了一件很特別的事情，可是，那是甚麼事呢，要命的只是想到了一個開始，究竟是甚麼事，卻想不起來了，那究竟是甚麼事？高斯想得實在太入神了，他的車子，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，那時，路上的車子正多，高斯的車子突然停了下來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後面的一輛車子，已撞上了他的車尾，高斯整個人都震了一震。也就在這時，高斯興奮得大叫了起來，他想起來了，昨日晚上，首先發生的意外，是撞上了一輛卡車！

　　高斯這時候，已經清楚地可以記起當時的情形來了，他撞上了那輛卡車的尾部時，他還曾抬起頭來，向前看一看，那是一輛很大的大卡車，高斯甚至記起了那輛卡車的車牌號碼！

　　高斯打開了車門，後面那輛車的駕駛人，已經聲勢汹汹地走了出來，那位駕駛人就算不是粗人，在那樣的情形下，也不免發火了，於是高斯聽到的，便是一連串的粗言穢語。高斯一點也不生氣，因為若不是那輛車子撞了他一下，他可能一直想不起昨天晚上，曾發生過一些甚麼事情來，等那人罵了一個夠，他才笑嘻嘻地道：「謝謝你，現在我有要事，先走一步！」

　　那人陡地一呆，高斯已經擠出圍觀的人群，向前衝了出去，等到那人定過神來，想抓住高斯時，高斯早已奔到了對面馬路，穿過了一條橫巷不見了，那人搔著頭，喃喃地道：「他媽的，神經病！」

　　高斯奔出了幾條街，才停了下來，他心中十分高興，因為他已有了一條主要線索：那輛大卡車。

　　深夜，大卡車是很少在街頭上活動的，而他在撞到了那輛大卡車之後，便發生一連串的怪事，由此可知，那輛大卡車是匪徒事先安排的。

　　匪徒安排了一輛大卡車，等深夜的駕車人撞上去，然後他們就可以下來理論，如果深夜的駕車人是喝醉酒的，他們就施展催眠術，叫人家去盜竊，而他們則坐享其成，這真可以說是二十世紀最先進的犯罪方法了！

　　而現在，他已能記得那輛大卡車的車牌號碼，那豈不是已有了追尋匪徒的最佳線索？

　　高斯想到這裏，手一揮，手指相扣，發出「嘚」地一聲響，恰好有一輛街車在他面前經過，停了下來，高斯上了車，直趨警局。

　　在警局，高斯輕而易舉，查到了那輛卡車的車主人，卡車屬於一家小型貨倉所有，那家貨倉的地址，更令得高斯興奮。

　　那家貨倉的所在處，離高斯在醒過來之際，睡在水泥地上的那個碼頭，不過一百碼之遙。

　　高斯精神抖擻地出了警局，直赴貨倉，那貨倉是在一列貨倉的中間，別家貨倉，人進入出，十分忙碌，但是這家貨倉的門口，卻十分冷落。大門緊鎖著，一個人也沒有，高斯來到了貨倉的門口，大門口上有一柄很大的鎖，高斯自信可以弄開這柄鎖，但是別家貨倉門口的人，都可以看得到他的任何行動，他自然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去弄開人家的鎖！

　　是以，他立時踱了開去，踱到了那家貨倉側近的一條橫巷中。

　　那橫巷十分窄，兩邊都是高牆，巷中很靜，並沒有人，高斯正在考慮攀上高牆的可能性之際，給他看到了一道通門，門口也有一柄鎖！

　　高斯高興得直跳了起來，巷子中一個人也沒有，他可以弄開那柄鎖走進去！

　　他兩頭看了看，不見人影，他利用一根鐵絲，很快地弄開了那柄鎖，那道通門，平時一定很少人使用。

　　因為當高斯推開門的時候，門上的鉸鍊，發出了一陣刺耳的「咭咭」聲來。

　　高斯將門推開了一半，便閃身進去，他眼前一片黑暗，他先將門關上，背靠著門，站了一會，等他的視線，可以適應黑暗。

　　兩分鐘之後，他已約略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了，他是在一個貨倉之中，那個貨倉，和所有的貨倉比較起來，可以說毫無特別之處，堆滿了貨物，有的是木箱，有的是竹簍，只有在兩疊大木箱之間，還有一條狹窄的通道，可以容人走過去。

　　高斯慢慢地向前走去，他的心情很緊張，他想，他這時可能是在匪巢之中，而這時，他是單人匹馬，在力破匪黨，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，他心中有極度的飄飄然之感，他甚至幻想出，在這貨倉中，會出現一個渴望棄暗投明的女匪徒來幫助他！

　　可是，直到他穿過了那狹窄的通道，他幻想中的女匪徒，並沒有出現，在他面前出現的，是一幅空地，和另一扇門。

　　高斯又弄開了那扇門，眼前陡地一變，那門外是一個小院子，院子的一邊，是緊鎖著的正門，在院子中，停著一輛大卡車。

　　那就是高斯昨天晚上，曾經撞上去的那輛大卡車，高斯來到了卡車的尾部，可以找到撞擊的痕跡，那輛卡車白天停著，晚上出動，毫無疑問，是要來作犯罪行為的了，可是，那些犯罪份子在甚麼地方？

　　高斯又回到了貨倉中，他找到了一間辦公室，他可以肯定貨倉中除了他之外，沒有第二個人，是以他放心地著亮了貨倉辦公室的電燈。

　　那間辦公室很凌亂，高斯仔細地找了找，除了空啤酒瓶，汽水瓶之外，就是存貨單，提貨單，和許多與貨倉業務有關的文件。

　　甚麼也找不出來，高斯心中很失望，他在辦公桌的電話前站了片刻，在那片刻間，他想打電話通知李玉芳，說他已有了重要的發現。

　　如果這時候，他打電話給李玉芳，那倒好了，因為李玉芳也正在找他。

　　高斯的那輛車子，自然不能任它擱在馬路中心算數，已經被警方人員拖到了警局，這輛車子再度到了警局，自然要尋找車主人。

　　車主人就是高斯，李玉芳已找了七八處地方，高斯卻不在，在高斯想打電話給她的時候，李玉芳正嘆著氣，心中又是焦急，又是生氣！

　　但是高斯終於沒有打電話給李玉芳，因為他決定要憑自己的力量，來擒獲歹徒。

　　他退出了辦公室，在一隻大木箱上面，躺了下來。那隻大木箱很高，他躺在上面，下面有人經過，絕看不到他，而他卻可以居高臨下看到下面的情形。

　　他躺下來之後不久，外面嘈雜的聲音，隱隱傳來，但是在這個貨倉中，卻靜得可以，高斯實在感到很疲倦了，他朦朧地睡著了。

　　他不知睡了多久，突然被一陣講話聲吵醒，高斯一醒來之後，一彎身坐了起來，但是他立即記起是在甚麼地方，所以他忙又躺了下來，然後，慢慢地轉了一個身，探頭出去看視。

　　他看到，辦公室的燈亮著，門也開著，可以看到兩個人，正隔著桌子而坐，其中一個，正對著罐頭在喝啤酒，另一個則吸著煙，抖著腿。

　　那在喝啤酒的一個，在喝完了啤酒之後，順手拋開了罐頭，發出「砰」地一聲，抹了抹嘴，道：「他媽的，肥王怎麼還沒有來？」

　　另一個道：「放心，有錢賺，他會不來？」

　　高斯心跳得幾乎從口中跌了出來，他終於等到兩個人了，那兩個人，一定就是匪黨！

　　他們在說甚麼「肥王」，那肥王，多半是和他們有聯絡的人！

　　高斯緩緩地吸了一口氣，只見那喝啤酒的人，拿起電話來，高斯趁機看了看手錶，時間是晚上八時。那人大聲地講著電話，高斯聽了，不禁大皺其眉，因為那人在電話中講的事，和犯罪完全無關，那人是在約一個舞女，和他一起去郊遊！

　　那人電話打了足有十分鐘，其間有不少聽了令人毛管直豎的肉麻對白，高斯的心中，暗暗地咒罵著，等那人放下電話之後不久，傳來了拍門聲，另一人立時道：「肥王來了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奔了出去，不一會，就帶著一個大胖子，十分面善！

　　高斯的心情，更加緊張，那大胖子到了辦公室，抹了抹汗，將一個手提包，放在辦公桌上。那兩個人則同時向那手提包望了一眼，又異口同聲問肥王道：「價錢可不可以高一點？」

　　肥王笑得像鷺鷥叫一樣，道：「不能了，這年頭，除了我之外，誰還肯收你們的東西，東西雖然是你們弄來的，但是我要轉手，也不容易！」

　　那兩個人不耐煩地揮著手，道：「不肯加就算了，拿錢來！」

　　肥王奸笑著，抹著汗，道：「貨呢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道：「跟我們來，這次是一批高級照相器材，其實很容易脫手，你轉一轉手，就可以賺一倍多，而我們則要冒險去偷！」

　　肥王笑得更奸，他一面跟在兩人的後面，向外走去，一面道：「兩位也別客氣了，你們又不用自己下手，無非是半夜三更，找一個醉鬼替你們去偷東西，你們只不過施展一下催眠術而已！」

　　這時，三人已走出了辦公室，一齊向外走去，由於他們已走出了辦公室，是以光線自他們的身後，射了過來，他們三人臉上的神情如何，高斯看不清楚，但是肥王的那句話才一出口，那兩個人的身形，便陡地一震，他們一起停了下來，其中一個開了口，聲音還十分緊張，道：「你怎麼知道我下手方法的？」

　　肥王道：「我有甚麼不知道的？你們別忘了我是甚麼人，我是全市的收贓大王，甚麼人用甚麼手法偷東西，我要是不知道，那還得了嗎？」

　　那兩個人互望了一眼，乾笑了兩聲，他們繼續向前走著，並不說甚麼，肥王依然挾著那隻手提包，高斯已幾乎可以肯定，他那隻手提包中，全是鈔票了。

　　他們三人漸漸走近高斯，高斯緊張得屏住了氣息，因為這時，他不但已找到了那兩個人，而且連收贓的也找到了，如果不是他考慮到自己一個人，絕敵不過對方三個人的話，他早已現身了

　　這時，他只好仍然伏著不動，他希望能夠在三人不覺察的時候離去，然後召警，但是在現在的情形下，那卻是沒有可能的事。

　　他眼看著三人，來到了兩隻木箱之前，那兩個人揭開了木箱的藎來，肥王彎腰察看著，箱中的物品，高斯知道，那就是他被催眠之後，被那兩人命令著，自倉庫中偷出來的東西！

　　看到這裏，高斯不禁怒火中燃，他幾乎要忍不住跳了下去了，但就在這時，高斯看到那兩人互望了一眼，又向肥王脅下的那手提包指了一指，各自點了點頭。

　　高斯知道事情要有變化了，果然，那兩個人中的一個，身形一矮，順手拿起一塊木塊來，向著肥王的後腦，重重的敲了下去。

　　只聽得「噗」地一聲響，肥王發出了一下像貓被踏到了尾巴似的叫聲，身子一軟，便仆倒在木箱上，那兩人中的一個，連忙自他脅下，將手提包拉了出來，另一個道：「看看，有多少錢！」

　　那一個連忙打開了那手提包，在那一剎間，自他的口中，冒出了一連串難以形容的粗言穢語來，他倒轉了手提包，自手提包中倒出來的全是廢紙！

　　另一個一伸手，抓住了肥王的衣服，想將肥王提了起來，可是肥王太重，他一個人又提不動，另一個人便去幫他，高斯在上面，看到了這等情形，他立時用力一推，將他身邊的一隻木頭箱子，推得向下，直跌了下去，那木頭箱子重重地砸在那兩個人身上，一個人立時昏了過去，另一個在地上打了一個滾，一躍而起。

　　高斯也在這時候，向下跳了下來，卻不料他還未落地，槍聲就響了！

　　高斯絕想不到對方有槍，而且會立即發射，在剎那間，他實在是嚇呆了，扎手扎腳，跌在一隻木箱之上，立時又打了一個滾，滾到了另一排木箱之後，他的心激烈地跳著，又感到異樣的口渴。

　　他伏在大木箱之後不敢動，只聽得那人在他不遠之處，冷冷地道：「甚麼人？不管你是甚麼人，你是自討苦吃來了I」

　　高斯舐了舐乾燥的嘴唇，他必須離去，如果不離去，那麼他絕不會有倖理，是以他一聲不出，只是縮著身子，擠過了兩疊箱子間的縫隙，慢慢向後退去，當他向後退出的時候，他看到那人握著槍，已從木箱後，漸漸走了過來，高斯一個心慌，踏到了一塊木片，發出了「啪」的一下聲響來。

　　那一下大意的結果，是兩下槍響，有一顆子彈，就在他臉旁不遠處飛過，射進了他身邊的木箱中，他甚至可以感到子彈在他臉邊飛過時的那陣灼熱，他連忙雙手用力一推，將一疊箱子推得稀里嘩啦，一起跌了下來，轉過身，向前疾奔而出，倉庫中十分黑暗，而且到處全是堆積著的東西，高斯感到自己，像是跌進了陷阱中的一頭老鼠一樣，他好像永遠無法奔到倉庫的門口了，而持槍的追踪者，彷彿已沒有了動靜。

　　高斯不由自主地喘著氣，當他已奔到倉庫的邊門時，他心中的高興，實是難以形容的，因為他只要拉開那道門，他就可以逃出去了。

　　但是，也就在他到達門前，只有三四步的時候，他突然看到了門邊人影一閃，高斯知道不妙，想要後退時，卻已是來不及了！

　　那人握著槍，一步跨到了高斯的面前，雖然很黑暗，但是卻也可以看到那人的臉上，泛著可怕的獰笑，那人盯著高斯，道：「原來是你，我還記得你，你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醉鬼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你們……我的意思是說，你們……」在那樣的情形下，他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了！

　　那人手中的槍漸漸向前伸來，他的聲音聽來又冷又刺耳，道：「朋友，你是自討苦吃，警方不會定你的罪，你大可不理會你做過甚麼，可是你偏偏要尋根究底，你是活得不耐煩了！」

　　那人手中的槍，越來越靠近高斯的面門，高斯在那剎間，只覺得全身都在冒冷汗，當漆黑的槍管，伸近他兩眼之間的時候，他又有了被催眠的感覺，但是也就在那時候，他人急智生，忙大聲道：「你們利用催眠術去偷東西，雖然也是犯罪，但是和謀殺警官相比，卻大不相同了！」

　　高斯那句話一出口，那人便陡地一震，高斯立時身子向後一仰，一腳踢了出去，可是並不像電影中那樣，他一腳就能踢掉對方的手槍，反而是對方的手槍，直敲了下來，敲在他的腳踝上。

　　那一敲，令得高斯大叫了一聲，那人又狠狠踢了他一腳，喝道：「起來！」

　　高斯站了起來，被那人押著，向前一跛一跛地走去，當他來到了原來的地方時，另一個人也醒來，那人怒吼道：「甚麼人，為甚麼不打死他？」

　　押著高斯的那人道：「他是一個警官，打死了警官，事情就鬧大了！」

　　那人罵道：「他媽的，那怎麼辦？」

　　在高斯身後的那人，冷笑了幾下，高斯也不知道他做了些甚麼手勢，只看到在他前面那人，忽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不錯！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已揚起了雙手來。在那人揚起雙手來的同時，高斯又感到，在後頸上有冰冷冷的槍管，抵了上來。高斯的心又劇烈地跳著，那人的兩隻手，在高斯的面前，緩緩搖動著，在他的口中，也發出一種喃喃的聲音，高斯立即明白他是在作甚麼的，他是要催眠自己，然後使自己忘掉這裏曾發生過的一切！那人施展催眠術，施展得十分認真，可是高斯卻一點也沒有被催眠的感覺。

　　然而，高斯究竟也不是不知，他立即想到，如果這時他若是被催眠，那麼，他的生命就沒有危險了，是以，當那人的雙手搖動得更有規律之際，他閉著雙眼，身子也慢慢地搖擺起來了。

　　在那時候，他聽得身後那人說道：「行了！」

　　在他前面那人道：「向前走！」

　　高斯向前走出了一步，那人又道：「一直走，走出倉庫大門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暗暗好笑，那個人對他自己的催眠術，實在太有信心了，他轉過身，一步一步，向倉庫的門走去，走到了門前，那兩人還替他開了門，高斯一直向外走去，那個施催眠術的人，還在他的耳邊道：「向前走，走到了海邊，向海邊走，跳進海中去！」

　　高斯的雙眼發著定，一直向那小巷子口走去，他聽到身後，那兩人發出滿足的笑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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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高斯在李玉芳的辦公室中，警方的一個高級警官，拍著他的肩頭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真好運氣，那個肥王，是全市的賊贓頭子，警方有花紅捉他，明天你就可以拿到那筆巨款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那兩個人犯了一個錯誤，他們雖然精於催眠術，但是卻忘了一件事，那便是一個人在極度驚恐之中，是不會被人催眠的，他們怎可能一面拿槍指著你，一面對你進行催眠？」

　　高斯「哈哈」笑著，道：「所以，當我走出了小巷，找到了警員，回來拘捕他們時，他們臉上的神情，才那麼難看了！」

　　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，忽然又道：「根據那兩人的供詞，你曾假冒警官！」

　　高斯放肆地笑著，李玉芳也不禁笑了起來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